妄一没有食言,她答应过凌延卿不再独身犯险,但当眼前的银白色消退,她又身处空旷雪地。
凛海寂地重现眼前,脚下白雪过膝,刺骨的寒冷是那么真实。她明明只在屋中小憩,这地方竟让她生出强大的怯意。
远处,她看见那些半透明的人群,目光涣散,皆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她抓不到他们,只能跟随队伍前行。
可她淌雪而过的速度比不过那些人的幻影,他们前行的方向,大概是为去到某座山顶。
山巅之上,寒风呼啸。
妄一死死收紧袖口领口,在看到某座祭台时,她愣了下神。
一根红发绳裹挟漫天风雪从她眼前飞过,像跳舞似的,最后被祭台上某位年轻的姑娘抬手勾住了。
那姑娘跷着脚坐在祭台上,红色在她冷白的食指上显得格格不入。
大批人影匍匐在她脚下,唯有妄一挺直站立,直视着她。
姑娘空洞的眼神淡漠地环视四周,看见妄一,忽地莞尔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那是一种何等的诡异?妄一猛地醒来,发出好大的动静,身下传来的疼痛却让她倍感安心。
令人绝望的雪原,扑朔迷离的女子。最令她恐惧的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措地接受这一场景。
外面天色白亮,妄一浑身冷汗津津,她无意扫过矮桌上的镜子时,又忽然愣住。
桌上放的是司命老爷送她的照妖镜,镜面之澄澈,比普通铜镜仔细数倍。
她冲过去抓着它,镜中之人是她,好像又不是,因为她没那么白,白得像死了三天一样。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妄一没有大喊大叫,凝视许久后,放下照妖镜,倒扣在桌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温度的,有颜色的温度。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她跑出屋,俯身在水缸边。缸内微波粼粼,照出来的人影虽不清晰,但能肯定一切如常,她还是原本的模样。
“田……田姐姐?”
芜香和阿萝从外面回来,一来就看到妄一神色失常。
“哦,我……我无碍。”妄一掬起两捧水洗脸,冰凉的湿润感从脸庞漫开。她站起来,心不在焉地从两人中间穿过,说:“我出去一趟。”
芜香想问缘由,话未出口,人已奔出去老远。
她和这位姐姐相交不多,昨晚那句奇怪的话,到现在还没品出深意。
阿萝这一路听芜香提起,不由轻点芜香的脑袋,笑道:“傻姑娘,你说她和莲烨掌门一男一女血缘各异,除了爱情还会是什么关系?”狐族里有关风花雪月的事有多了去,谈起这个,阿萝并不忌讳。
芜香露出震惊的神情,道:“阿萝姐,这可不能胡说!”
“谁和你胡说了?我是认真的。”阿萝眼波流转,随后又沉思,“不过我觉得吧……也有另一种可能。”
她们讨论的话语,夺门而出的妄一并没有听到。
卯时是苍鸯殿热闹的时辰之一,各路人马都要上岗当值,她横冲直撞,步履如飞,却在一个夹道遇上恨殊掌门。
换了往常,妄一会停下和钦锋说话,今日时机不佳,她低头急匆匆走过。
本来过去了就过去吧,但她扭头躲避的模样,叫钦锋起了疑心。
于是,恨殊掌门跨步拦在路中,把人拦下。
“你做什么的?行为怎么如此鬼祟?”他目光锐利,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妄一窘迫地低着头,这位掌门向来不是好糊弄的,可若与他说照妖镜的异常,自己恐怕得去恨殊门住一段时间了。
“在想什么?还不速速交代!”钦锋抬高声调,他这已算对女子客气了,若是男子,早被他擒拿在地。
“启禀大人,我非闲杂人等,我是从莲烨门来的。”妄一规规矩矩地把身上的令牌摘了,交给他看。
特殊材质做成的令牌,钦锋拿到手里掂了掂,确认没有缺斤少两,他掌心又冒出一团火焰,将令牌烧了一遍,鉴别真伪。
“恨殊大人,我是奉莲烨大人之命,外出办事。大人若有疑问,尽可寻莲烨门对峙。”妄一稳当当地站在这里,维持面上的镇定。
钦锋审视她许久,看了眼她来的方向,的确是莲烨门。
“原来如此。”他语调放缓,自认多了一丝宽和,但因配了一张庄严的相貌,不苟言笑的表情,旁人几乎可以忽略这一点点微小的差别。
“大人,能放行了吗?”妄一只求快快离去,多待一刻,仿佛就要露出点马脚。
钦锋轻哼了一声,把令牌交还。他没有过多苛责,只让妄一看着点路,别莽莽撞撞,魂不守舍。
妄一连连点头,紧张的心弦松懈下来,她行礼告退,走了就没再回头看,她惦记着去司命府问个明白,求证的念头已然达到顶峰。
恨殊掌门眼神犀利地看那道背影渐渐走远,适才路过,他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一丝黑红交缠之气,是否从那女子身上传来?他想再次辨察,却找不出异样了。
真是怪事,世上还有东西能瞒过他的慧眼?
妄一一路疾驰不敢耽搁,她也谢天谢地后来没在途中遇到其他无关之人。
她不确定是照妖镜坏了,还是自己身体有异。
离百年之期还剩一个半月,难不成镜子里照出来的是她的将死之相?!妄一不敢深想。
司命老爷并未搬家,他的府邸仍在某处通行法阵的后面。
妄一冲进府里大声呼唤,几乎每个地方都看遍了,就是不见老头儿的踪影。
庭前落叶纷纷,尽是无自主意识的木偶人,妄一神色疲倦,堂堂的司命府,居然没一个活人!
她想等候片刻,因不知司命老爷何时现身,略一思索便作罢了。
府里数十个木偶人皆由仙家亲手雕刻,手脚俱全,偏忘了给它们刻上嘴。害她有事登门,扑了个空,满怀期望地来,满怀失望地走。
府邸大门的背后似乎贴了纸条,妄一方才进来心急,不曾留意。现下一看,纸上写着:应仙翁之请,赴星雨湖观鹤。
哦,原来司命老爷早就写了交代!
然而妄一默默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笙媱帝姬还在人间呢,他还有闲心观鹤?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齐允的乱子是摆平了。
妄一唉声叹气,只得灰溜溜地离去。
她没有生病,也没半点儿不适,为什么照妖镜出现那个东西?
阿萝姑娘还留在莲烨门,和芜香一起翻看东西。
妄一不知道自己跑出去的那段时间,她们一起谈了什么。芜香再见到人,神色多是打量,像不认识了一般。
妄一懒得多问,屋里的照妖镜还被倒扣在桌上,她忌惮镜中异相,但在翻过来的时候,镜面已呈碎裂之样。
她的卧房不会有人进出,大概是她早上过于惊慌,没控制力度,一下将镜子扣碎了。
亏她还想等凌延卿回来了也照一照,看看是不是一样的情况,这下好了,物证都毁了!
妄一揪着心,提起勇气注视残存的镜片。
是失灵了吗?此刻反光之物里的女子气色正常,是活人该有的样。
她伸手触碰时,碎片不小心扎进手里,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妄一思来想去,觉得这镜子……或许太久不照人,沾染了邪气。
想起那张冷白的脸,妄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胡乱把破镜收拾成一包,塞进柜子里,好像偷偷塞了一个秘密。
没人看到她在做什么,窗外的两个姑娘正专心讨论另一件事,一阵嬉笑声飘进来。
“这个好,这个好,比较来比较去,我觉得这个是真的好!”
“嗯嗯,都好都好,我信阿萝姐的眼光。”
“哈哈,你觉得也是吧?我估摸着让他自己说,也会说这个好。”
妄一收拾完东西,打开窗户,讨论声戛然而止。
“你们在说谁好?谁又不好?”
芜香最不经吓,看见妄一就起结巴,尤其是突然出现的情况下。
阿萝姑娘神态自然,指了指面前摊着的三张画。画上之人姿态各异,都是女性。
妄一扫了一眼,问她们要做什么?
阿萝宝贝似的递到跟前说:“我道何姑娘没空,刚才没有叫住你。你既露面了,正好帮我瞧一瞧。”
妄一隔窗,皱眉接过。
阿萝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解释道:“何姑娘,这是我近两日不辞辛劳,在鬼市搜寻的适婚姑娘。野赤狐若有中意的,我立刻去找媒人说。”
画上的这些女子,都是阿萝遵从阿辞的偏好,使了多少银子,跑了多少腿脚,筛选出尽可能与盈芝姑娘相似的。
“这三位姑娘各有风姿,我亲自去看过,和画上一个模样。我跟她们讲了阿辞的情况,她们都愿意接受。不过我最看好中间这位,性子温柔恬静,说话轻声细语的,最适合他。”阿萝自以为能凑成良缘,难掩得意。那臭狐狸的脾性,她已领悟透顶,给她找的姑娘应尽可能互补才是。
妄一欲言又止,因不忍心败人兴致,便提点道:“阿萝,你费心费力做的这些,有问过阿辞的意见吗?”
“唉,别提了,我倒是想,可我一整日都见不着他人,能去哪儿问呢?”阿萝幽幽叹气,“我热切盼望他早日成家,有个能说心里话的。等事情成了,他就该谢谢我了。”她总觉得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喜欢孤独。
妄一眼神复杂,鬼市庞大玄妙,街头街尾设有相亲之所。莲烨掌门四处巡街那会儿,还见过不少。就拿阿萝选中的这三位吧,她们的小像似乎几十年前就挂在那儿了,至今仍未寻到夫家也不知是何原因,想来当中会有不妥,她赶忙制止:“婚姻之事,阿辞自己都没有这份心,旁人替他干涉只会惹来厌烦,何况我想他现在未必真的放下了。”
“何姑娘,此言差矣,不试试怎知他不答应?”阿萝固执道,“待他出现,我肯定会当面问他意见,只愿他别再躲着我,错失大好姻缘。”
芜香站在边上犹犹豫豫,眼神频频瞥向妄一。
“怎么了?”妄一看向她,“你有话要和我讲?”
芜香点点头,但她又有些紧张,完全没了和阿萝讨论时的自在感。
怕对方会听糊涂,阿萝索性帮忙陈述:“何姑娘,你不知道早上你刚出去,恨殊门的大人就来了。”
妄一眨眨眼,一颗心提了起来,钦锋来做什么?凌延卿偷溜回来的事,终究被察觉了?当时碰见她,没有说出口,那是在外给莲烨掌门留面儿吧。
“哎呀,他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找你啊!”阿萝莫名其妙道,“难不成他还找我们俩吗?”
妄一道:“他找我什么事?”
阿萝慢悠悠道:“那位大人说要离京五日来着,特意来送钥匙,想请我们大人代管恨殊门。”
“还有呢?”妄一追问。
“还有——”阿萝拖长音,假装思索道,“还有他特地叮嘱那几个监狱,无论刮风下雨,打雷闪电,每天至少要去溜达一次。以及……”
妄一盯着她:“以及什么?”
“以及恨殊池中一共七十七条鱼,娇惯得很,莲烨大人有空就去看几眼,别等他回来了,让手下的人养死几条。”阿萝淡定答道。
妄一认真听着,问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就这些。”阿萝转过头,“芜香妹妹,你也在场,我有没有说遗漏了?”
“呃,没有。”芜香摇摇头,她听见的,记住的也是这些。
离京五日,不长不短,恨殊掌门要去哪儿,没向谁人交代。平常休沐,他都是留在鬼京,这次不知怎的,竟然要出远门。
恨殊门设立多年,内部的运作体系早已成熟。头儿不在,手底下的人也会每日自觉完成公务。让妄一帮忙看管,也是为多留一道保障。
“他不晓得我们大人不在,当然我也没说,反正有何姑娘,莲烨门都一样。”阿萝很自然地将钥匙交到妄一手里。
妄一收下道:“我知道了。”
娴熟的接物动作,以及习惯性的应声。阿萝什么都没质疑,而是悄悄朝芜香使了个眼色。
芜香默默低下头,转移视线,耳根子突然变红,忙转身跑了。
妄一问阿萝,芜香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阿萝笑笑,“她就是这样容易害羞!”
妄一觉得也是,芜香本就性情腼腆。
“何姑娘别说这个了,你再帮我看看画像,你觉得他到底会看上哪个啊?”阿萝又开始张罗起来。
妄一微微后仰,不想参与其中。
就在此时,有个眼熟的身影从院中的通行法阵穿出来。
妄一抬眼示意,道:“别问我了,正主来了。”
一连消失几日,阿辞怀揣心事,以往要避着阿萝,这会儿却能视而不见,径直朝她们走来。
阿萝心花怒放,乐得将三张画像堵到他眼前。他看都未看一眼,只对妄一道:“大人,帝姬她……她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