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满满 第8章 南国

八百年前，天鼎村寨。

一名八、九的女童懵懵懂懂在林中走着，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地......

那日，她从林中醒来，爬向山顶上俯瞰下方，有一处炊烟袅袅吸引着她，顺着那个方位下山来到一处村寨。

村民见门口独自站着个女童，白白净净，圆不溜秋的眼睛充满好奇与无邪，清澈似水。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一人道：“哪里来的孩子，是迷路了吗？”

另一人道：“看她衣服干干净净，皮肤白白嫩嫩的，不会是山里的妖怪吧！”

“大白天的，哪来的妖怪，别自己吓自己，我看她八成是被丢弃的，一个女娃娃没啥用处，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怕是不能生养。”

这时，一名带着头巾的妇人轻手轻脚上前，她开口问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女童歪着脑袋，一脸听不懂人话的样子，直溜溜地看着她。

人群中有人道：“该不会是个傻子哟！听不懂人话哩！”

妇人提起满是老茧的手向她伸出，她有样学样的也伸出小手，任由妇人牵手带回家中。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金丝雀吸引着她，自顾自坐在木凳上，好奇地趴看着。

“娘，你看我抓的蝈蝈，可大只了，比小虎的那只还要大。”柳三枝进屋蹦跶欢快地说着。见到自家屋里出现了个女童，问道：“娘，这女娃娃是谁？”

妇人着手铺着床，一脸沾沾自喜：“她啊，以后就是你媳妇儿咧！”

给自家儿子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那些不愿意嫁他儿子的只怕是以后只能巴巴地望着咯！自家儿子那可是人中龙凤，以后定能比村里其他男子还要出息。

十二岁的柳三枝有些害羞地挠着脑袋，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天鼎村的男孩一到十五岁便早早有了新妇，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为自家多生些男孩，好出去镇上做买卖。

村寨交通不便，道路难行，每每出去一趟都要翻山越岭，爬山涉水。是以男子体魄强健，勇猛为尊。

他从小被灌输男子是这世界最厉害的人，所有女人都得臣服于他，为他生儿育女。因着自小没有父亲，比别家贫困，许多人都不愿意将女儿许配于他。就连隔壁小虎还没出生就订了娃娃亲，他羡慕得很。

终于现在他也有了，而且还比他的好看。

真是越看越欢喜。

自此，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听着阿娘的告诫。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两人在河边嬉闹，柳三枝不慎跌落水中，河流急湍，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是一具惨白僵硬的尸体。

妇人抱着怀里的尸体痛哭许久，转而目光阴翳地盯着女孩。

伤心欲绝的女孩俨然未知往后的遭遇是如何骇人听闻。

“好孩子，与小柳儿成亲好不好呀！成了亲就能见到他了。”

红嫁衣，抱公鸡，拜堂结阴亲，钉入棺中土里淹。

虽然阿娘说跟小柳儿成亲，以后就会再见到他了。

但是好黑好害怕。

夜晚，倾盆大雨洗刷着那具被红色茱萸花的藤蔓缠绕高高托举的棺材。

女孩无措地站在村口，一如几年前懵懂的她，在等待一双手牵她回家。

妇人形容枯槁的身影在前，双眼空洞的注视前方，拉着她在雨中行走。

“阿娘，我会乖乖的，那里面好黑，我好害怕，让我待在你身边吧，我会努力做活让阿叔带去镇上卖的。”

妇人僵硬点头回应，两人相依为命。

然而，当一座闭塞的村寨里出现一朵鲜艳的花，总有人会将其采摘，踩在淤泥里。

妇人怨恨的双眼布满血丝：“你这贱人，成日里花枝招展，卖弄给谁看！你可是我们小柳儿的结发妻子，你要尊他，敬他，爱他，你看你这样子，不守妇道的娼妇！”

“我没有，是他们动手动脚。”

“那怎么不见他们摸别人，我说了多少次，用头巾把脸遮住，衣服穿多一些。”

“你既然喜欢被看，那你以后就待在这里被人看个够吧！”

从此女孩被关在铁笼里年复一年，直到那人的出现。

“他是我冥婚的丈夫，阿娘说，女人就是要倚靠男人才能活着，如今他在这里，那便是我的天。”

那名取血的女冠带着红茱萸出现在墓室内。

满满道：“你爱的是他？”

红茱萸摇头道：“阿娘说了，我要为家里生个男孩，这样才有活路。”

满满道：“八百年了，你难道不是靠着自己活着的吗？你该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听阿娘说。”

红茱萸道：“村里的女人都这样，女子生来就是他们的……”

满满打断她那些谬论：“造物主之所以让男人天生力气大，是因为在面对危险他能够保护妻儿以及驱赶野兽。而不是压迫女子屈尊沦为生育的工具。”

“在你没有意识的时候他们给你灌输了这些不平等的理念，以至于你觉得这些便是真理。然后，当你踏入广阔天地，这世上的理念何止一种，世间男女千千万，各有不同。你的生活应该把握在自己手上，而不是由别人来安排。”

红茱萸道：“这样的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可是，当年遇到一个男人，爱其入骨，走火入魔，容貌尽毁。我躲在山中不敢见人，是小柳儿的再次出现，让我活在了阳光下。”

满满道：“他让你喝人血简直是恶心至极，利用你观主身份，暗中行拐卖之事，吃人吞魂。他是只杀人如麻的恶煞。今天必须死！”

“而你，虽然没有害人，但是思想被严重侵蚀。须得好好去除。”

她对了无尘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道：“拿来。”

了无尘眼里噙笑，摘下芥子布袋递给她。

芥子布袋乃是上等仙品，既可以储物，还可以休养生息。内部别有一方天地，灵气充沛，仙气环绕，能够洗涤她身上的魔气。待到九九八十一天，便可将魔气彻底驱除干净。

满满道：“你是花仙，南国才是你的家，我将你收入囊中去掉身上的魔气，你可否愿意？”

“南国？”原来她来自南国。

人间花草树木修炼为精为妖，而仙则生于天界南国，为地母所掌管。

身为茱萸花仙不慎落入凡尘经此一遭，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玉面小柳儿被了无尘用流星白羽剑给灰飞烟灭。

那些女冠醒来后妖邪之气皆已除去，已经不记得先前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身处陵墓之中，吓得花容失色。

满满命仕礼将女冠带回观中。

她则还有一件事。

满满对上她的眼睛，眼神诚恳，开口道：“我需要你助我离开道观。只是得委屈你了，不知你可否愿意？”

红茱萸疑惑道：“我？我能帮上你的忙吗？”

满满道：“嗯，只有你能帮我了。”

红茱萸第一次被人需要，心里扬起一丝涟漪，她满心欢喜地点头。

了无尘轻叹道：“真是人比人啊！”

满满当没听到，拉起红茱萸的手便往洞口处走，突然发现洞口有点高，在她头顶之上，如今没有法力上不去。

了无尘见她不动于衷，对着高墙皱眉，眼里笑意渐浓，却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犯难。

满满当然想到了他，只是有点耻于开口，毕竟她对别人态度可不咋的。

她捏拳放于唇上，轻咳一声。

了无尘环抱着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她语气淡淡说道：“那个，帮个忙。”

他脸抬得老高，得意得不行，嘴里却说着：“什么？没听到。”

她笑靥如春，态度诚恳开口：“麻烦白羽仙师帮个忙。”

“好说，我帮了你可要怎么致谢？”

满满双手交叉于胸，说道：“仙师一向不是不会坐视不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晃了下脑袋，说道：“唉，适才除鬼祟时耗费太多心神，有些累着了。公主，可否……”

话未说完，只见红茱萸已经在洞口上方，俯身伸出手臂，向满满说道：“我拉你上来。”

满满立即将手附上，借着她的力轻快蹬墙而上。

她高高在上，俯视着了无尘：“仙师既然累了，那就在这儿好生歇息，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你。”

了无尘见状，抬手欲要喊她，却见满满走的毫不拖泥带水，他手打嘴巴，轻叹摇头。

满满回到房中，正欲入睡，仕礼出现在门口。

“公主……”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满满开口道：“你是想说红茱萸爱慕你走火入魔之事，让你感到良心不安，五味杂陈？”

她揉按眉心，开口道：“这并非你的过错。你不觉得很可疑吗？虽然你是事件的导火索，但燃烧起来的另有其人。”

“她在一个男尊女卑的村寨待了许久，消息闭塞，在边疆哪里得来的消息知晓你心上之人，我知你为人定不会将自己心爱之人随意告知他人。且她突然消失，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仕礼道：“是那玉面小柳儿？”

“不是，他那时候还没那个本事。”

她猜测与那人有关。

一千年了，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她想不起来与他初见是何种境地，竟然如此处心积虑，韬光养晦，一朝背叛她。

她眼神逐渐泛起杀意。

了无尘，一个注定要飞升成神之人，也被卷入了这场纷争。

她与他与他之间到底有何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