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青 第4章 第 4 章

一夜无眠。

客栈昨夜的命案被大理寺连夜封锁，大堂残乱的痕迹尽数清理，宾客被逐一盘查遣散，整座客栈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处处都透着紧绷的肃杀。

白日整整一日，城内风平浪静，再无半点诡异动静。

官差轮番巡街查探，贺庚明亲自复盘案宗、比对尸痕，走访了城内所有与阴阳纸术稍有牵扯的隐秘行当，到头来却一无所获。那藏在暗处的凶手如同人间蒸发，无声无息，不留分毫破绽。

唯有韩彩青，独坐客房窗前，沉默思索了整整一天。

自昨夜与阴阳纸术士的凶案再度牵连上之后，无数细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反复串联、拼凑，那些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浮出水面。

她自幼佩戴的软剑，剑鞘深处刻着极淡的隐秘纹路，师父从前只说是早年随手篆刻的护身纹路，寻常邪祟难侵，让她终身不可卸离、不可损毁。她信了十八年，从未多想。

可贺庚明言之凿凿，那纹路，正是阴阳纸术士专属秘术印记。

再联想师父常年隐居深山，从不踏足俗世，也从不允许她下山入世，偶尔谈及江湖诡术、阴阳异法时，眼底总会掠过一抹极深的复杂与沉郁，似有旧恨，亦有怅然。

从前她只当是师父厌恶江湖纷争、厌弃邪术乱道。

可如今层层疑点堆叠，所有巧合绝非偶然。

她隐隐想通了一件事——她不是无端卷入这场连环命案的。

从一开始，她、她的剑、她的身世，本就身在局中。

暮色再度降临，落日沉落西山，夜幕缓缓覆压整座城池。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撑住沉沉夜色，却照不透今夜暗藏的阴诡风波。

房中烛火摇曳，映得韩彩青神色沉静。她思索整日，已然敲定计策。想要破局，想要弄清所有前尘旧怨，唯有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她抬步走出客房，径直去往贺庚明暂住的上房。

贺庚明正在房中翻看厚厚的案宗，烛火落在他清俊冷冽的侧脸上，眉眼沉凝，神色肃穆。桌案上铺满连日命案的记录、死者画像、现场拓印的纸术纹路，密密麻麻，无一不是棘手悬案。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声线清冷平淡：“何事？”

“贺少卿，我要我的剑。”韩彩青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贺庚明翻阅卷宗的指尖骤然一顿，终于抬眸看向她，黑眸深邃如寒潭，带着审慎的打量：“你要佩剑？”

“是。”韩彩青颔首，目光坦荡，“我知道你疑心未消，也知晓这柄剑是唯一引动凶手的线索。昨日命案突发，凶手迟迟不动手，唯独我携剑入住客栈当夜再度犯案，足以证明，他的目标从不是寻常房客，而是我的剑，或是我本人。”

她向前一步，字字清晰：“我愿做饵，引他现身。”

贺庚明沉默下来。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他垂眸沉吟，眼底神色翻涌复杂。他不是没有想过以韩彩青为诱饵引凶徒现身，只是对方是阴诡莫测的阴阳纸术士，术法诡异，杀人无形，风险极大。昨夜命案的惨烈历历在目，他不敢轻易将一个刚洗清大半嫌疑的少女推入险境。

可放眼全城，排查数日毫无线索，这是目前唯一能牵动真凶、打破僵局的法子。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只有通透的笃定与孤勇，明知前路凶险，依旧坦荡从容。

良久，贺庚明缓缓抬手，打开桌案上的锦盒。

古朴朴素的软剑静静躺在盒中，寻常无奇，却牵连着满城血案、陈年秘辛。

他指尖抚过剑鞘隐秘纹路，沉默许久，终究将剑递了出去。

“切记自保。”

寥寥三字，褪去了所有猜忌冰冷，藏着隐晦的叮嘱。

他思虑再三，权衡利弊，终究选择信她一次。信她的坦荡，信她的判断，也信这场孤注一掷的试探，能破开缠绕多日的诡案迷局。

韩彩青伸手接过陪伴自己十八年的软剑，入手熟悉温热，心底瞬间安稳大半。她郑重颔首：“我明白。”

回到自己客房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夜深人静，街巷再无行人声响。

一旁的林喻素正坐在桌边擦拭一把捡来的短刃，见她归来，立刻抬眸，眼底带着温顺的关切：“姐姐，你回来了。”

韩彩青看着眼前乖巧懂事、满心依赖自己的小妹，心头微暖，随即轻声道：“喻素，夜深了，你去隔壁空房歇息。今夜我想独自待在房内，好好梳理案情。”

林喻素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她心思敏感，隐约察觉今夜气氛不同寻常，想要留下陪护，却又不愿违逆姐姐的意思。

她犹豫片刻，终究乖乖点头：“好，那姐姐万事小心，有事随时唤我。”

说完，她收起短刃，轻步退出房间，贴心地为韩彩青合上房门。

屋内彻底只剩韩彩青一人。

她抬手吹熄大半烛火，只留一盏残烛摇曳，屋内光影昏昏暗暗，氛围感静谧又诡异。她将软剑置于桌案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剑鞘，静待暗处之人如约而至。

她笃定，对方一定会来。

这柄剑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旧痕，更是他布下这场连环迷局的关键。今夜剑归其主，他绝不会错失良机。

夜色越来越沉，窗外晚风呜咽，檐下暗影浮动，整座客栈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窗口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阴风。

无风自寒，烛火骤然剧烈摇晃，火光扭曲跳跃，映得屋内光影斑驳诡谲。

韩彩青端坐桌前，身形未动，心神紧绷，眼底却毫无意外之色。

来了。

一道黑影轻飘飘落于窗台，身形隐匿在黑暗之中，周身裹挟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不带半点活人气息。来人一身黑衣，面覆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郁阴翳的眼眸，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纸灰气息，萧瑟诡秘。

正是连日制造连环命案的阴阳纸术士。

他静静立在窗边，目光死死锁定桌案上的软剑，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冷凉，缓缓响起：“十八年了，这柄剑，终于重见天日。”

韩彩青抬眸直视着他，没有惊慌，没有闪避，开门见山，直接发问：“你认识我师父？”

黑影身形微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晦涩，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怨怼，在寂静屋内缓缓回荡：“何止认识。”

他缓缓抬步，踏入房中，步履轻飘，不沾尘泥，周身阴气愈发浓重：“你师父清玄，与我，是一师同门的师兄弟。”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在韩彩青心头，让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师父温良通透，心怀侠义，半生隐于深山，教书育人，教她守心向善、惩恶扬善，是她心中最坦荡磊落的长辈。

她从未想过，一生向善的师父，竟然与杀人无形、阴诡狠戾的阴阳纸术士，是同门师兄弟！

“为何？”韩彩青声音微颤，压下心底滔天的震惊，追问出声，“既是同门，为何你滥杀无辜，搅动俗世风云，而我师父隐居深山，半生守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会反目成仇？”

黑影垂眸，眼底翻涌着浓黑的戾气与不甘，字字带着刻骨的怨怼：“同门学艺，同源同脉，本该并肩天下，扬名世间。可你师父自私怯懦，固守所谓正道仁义，为了一己虚名，背弃师门，独占传承，颠倒黑白，将我逐出师门，污蔑我修习邪术！”

“当年师门剧变，恩怨纠葛，他选正道坦荡，我走阴诡异途。从此师兄弟二人，一正一邪，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他隐于深山，安享清净岁月，收徒传艺，风光坦荡。而我背负污名，流离世间，被正道追杀，被世人唾弃十八年！”

字字泣血，句句怨怼，藏着十八年积压的恨意与不甘。

韩彩青怔怔坐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师父从不肯提及的过往，从不肯下山的缘由，从不许她触碰阴阳异术的禁忌，全部源于这场尘封十八年的师门反目、同门决裂。

她多年认知的安稳过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重塑。

“你连环杀人，搅动京城，就是为了报复我师父？”韩彩青定住心神，沉声追问。

“是，也不全是。”黑衣人眸光阴沉，“我要逼他出山，我要颠覆他守了半生的正道，我要让世人皆知，所谓正道，从来不公！”

话音落下，他周身阴气骤然暴涨，屋内烛火瞬间被阴风卷灭，整片房间彻底坠入黑暗。

压抑凛冽的杀机瞬间锁定韩彩青！

“你是清玄唯一的徒弟，今日你既送上门来，便替你师父，偿我十八年冤屈！”

黑影身形骤然掠出，指尖凝起漆黑阴气，招式阴毒诡异，直扑韩彩青面门，杀意凛冽，招招致命。

韩彩青心神一凛，瞬间从震惊中回神。

她心底自知分明，眼前这人术法诡异莫测，身负多年阴术修为，绝非她一个初学江湖、只练正统剑术的少女能够匹敌。真要硬碰硬，她绝非对手，只会殒命于此。

她早有算计。

在对方招式袭来的刹那，韩彩青果断弃了对峙，足尖猛地点地，身形骤然腾空，顺着窗口纵身一跃，轻巧利落落在客栈屋檐之上！

她刻意不躲不闪，将对方出手杀人的阴诡招式、浑身诡异气场尽数暴露，身姿落在最显眼的屋檐正中，位置绝佳，刚好能让暗处守株待兔的贺庚明一览无余。

她算准了。

贺庚明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绝不会真的放任她孤身涉险。他必定早已暗中布控，隐在暗处，全程监视房内动静。

只要阴阳纸术士动手，只要凶险降临，他必定会现身。

果不其然，就在黑衣人紧随其后、飞身追至屋檐，阴气寒芒即将触碰到韩彩青肩头的瞬间，一道凌厉冰冷的玄色剑光骤然从夜色中破空袭来！

剑光凛冽，破风而至，带着朝堂顶级武学的刚正凌厉，硬生生截断黑衣人致命一击！

贺庚明身形如掠夜寒鹰，瞬息落于屋檐之上，身姿挺拔冷冽，长剑横挡在韩彩青身前，周身肃杀气场全开，眸色冷如寒冰。

“阴阳纸术士，果然是你。”

他沉声一语，杀意凛冽，眼底再无半分留情。

黑衣人被剑光逼退数步，立足屋檐，看着骤然现身的贺庚明，终于知晓自己从始至终都落入了圈套。

他冷冷扫视身前二人，忽然低低发笑，笑声悲凉又疯狂，在沉沉夜色中格外诡异。

“大理寺少卿，布局已久，是我输了。”

他大势已去，前有贺庚明重兵压制，后无退路可逃，十八年筹谋，一朝尽毁。

不等贺庚明再度出手擒拿，黑衣人猛地抬手，指尖凝出最后一缕阴诡纸术，转瞬反噬自身！

一道黑气入体，他身形剧烈一颤，周身戾气瞬间散尽，气息刹那断绝。

不过瞬息之间，他直直倒落屋檐，坠于楼下青石板地，彻底没了声息。

自尽了断。

贺庚明眸色一沉，立刻纵身跃下，俯身查验。

人已气绝，再无生机。

韩彩青紧随其后跃下，心神尚且激荡未平。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拨开黑衣人染血的衣襟，想要探寻是否还有其余线索。

指尖抚过衣襟内侧，忽然触碰到一片坚硬的纸页。

她立刻抽出，展开一看。

那是半张残破泛黄的宣纸，纸面纹路精致，边角处赫然印着一枚规整肃穆、鎏金褪色的——皇家印章。

印章纹路清晰，制式正统，是专属于皇室的御用印鉴，绝不会有假。

晚风一吹，纸页轻轻颤动，冰凉的触感，衬得人心头骤冷。

韩彩青捏着半张残纸，怔怔伫立原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这场横跨十八年的师门恩怨，这场席卷京城的连环诡案，从来都不止是私人恩怨、正邪纠葛这般简单。

这桩诡异凶案的背后，竟然牵扯着皇家秘辛。

夜色深沉，晚风萧瑟，迷雾层层叠加，原本初现端倪的案情，在此刻，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