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林予安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Z.C.侦探社,发现里面不止他之前见到的几个人。
他后来又见过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个子比小铃铛高半个头,有一次也穿过和小铃铛类似的制服,但气质要沉稳得多——若说小铃铛是活泼的“小女仆”,那这位便是气场更足的“女仆长”。
她不常露面,偶尔出现时身边总跟着陌生人——什么人都有,神情里带着一种林予安说不上来的拘谨或审视。
他隐约觉得,这位“女仆长”接待的大概是普通客户。
还见过一个总穿西装的成年男人,高高瘦瘦,肩宽腰窄,穿西装的样子像杂志模特。
他通常上午出门,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行为举止很有礼仪,推门时会侧身让别人先过,路上遇到邻居也会点头打招呼。
和“女仆长”不同,他接待的人看起来更正式,有时穿着制服,有时是便装但气质像公职人员。
林予安猜测,侦探社的客人大概不止一种,这两位的分工也不太一样。
至于木引芊和殷诩,他们似乎不怎么参与接待,多半是深夜进出的那群人里的。
林予安后来又见过他们几次,都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有时一起,有时分开。
说起来,他觉得自己七点半起床已经算早了,却每次都赶不上那两人出门的时间,只能看到他们回来。
唉……
虽然林予安不太愿意承认,但这样的观察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偷窥狂”——偷偷观察人家的成员已经够奇怪了,还盯着他们深夜进出的动静,甚至特意记录时间。
没错,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名为“对面”的文件夹,里面记着几次观察的日期,还有对侦探社成员的分析资料。
啧,这该死的好奇心。
爷爷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叹口气说:“安安,你什么时候学会当特工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试问,哪家侦探社会有穿校服的学生深更半夜出没,还配着女仆和管家?换作谁,能不好奇呢?
那段时间,林予安脑子里没少上演“脑洞小剧场”。
他甚至给每个人都编了套身份设定:小铃铛看起来人畜无害,说不定是天才黑客,负责侦察和情报收集;那位“女仆长”表面低调,实则是退役特种兵,一个能打十个;西装管家看着文质彬彬,搞不好精通七八国语言,外交谈判全靠他;
至于木引芊和殷诩,应该是侦探社“重点培养的新人”,白天在学校伪装身份,晚上跟着前辈出外勤积累经验。
就连那家侦探社本身,他也脑补了一番——表面上是普通事务所,实际上可能是什么秘密组织的前哨站,专门处理“不能公开的事情”。
当然,这些胡思乱想他谁都没告诉。毕竟太中二了,说出去怪丢人的。
可每次看到对面那扇门安静地关着,他心里还是会冒出新的剧情线。
卢卡只知道他最近有点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含糊地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同桌倒也没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然后塞给他一块曲奇。
——
时间回到今天。
林予安又趴在窗边望了会儿。
侦探社的客人一直不多,至少他观察下来是这样,总在一阵忙碌后陷入沉寂。今天一上午都没人上门,想来下午也不会有访客了。
直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才惊觉已近中午,连忙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剩着早上的剩饭,他取出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提示音响起,饭热好了。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顺手拿起手机扫了眼屏幕,发现妈妈的聊天窗口多了条新消息。
【安安,妈妈这边的工作比预想的要复杂些,可能得多待一阵子。明天就先不回来了,对不起啊。】
林予安端碗的手猛地顿住,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漫开一层湿意。
他轻轻把碗放在桌上,低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也顾不上妈妈那边是否方便,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很快挂了电话,转而发消息:【妈妈,怎么这么突然?】
不到半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公司临时调整任务,得再多待两周左右。你别担心,妈妈没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还需要两个星期吧,妈妈尽量快点忙完。你在家乖乖的,听爸爸的话。】
林予安盯着屏幕,指甲在手机壳上轻轻刮了两下。
他回了个“好”,借口要去写作业结束了对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静悄悄的,微波炉的嗡嗡声早已停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热汤的蒸汽模糊了视线,连碗里的饭粒都看不太清。
本来明天就该回来了……
——
沈若清是十月初出发的。
那天清晨,她拖着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
晨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她米白色的衬衫肩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薄光晕。
“妈妈半个月就回来。”她冲他眨眨眼,语气轻快,“在家乖乖的,有什么想吃的记得发消息,到时候给你带。”
林予安站在门口轻轻点头,看着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下下敲着,像慢节奏的鼓点,渐渐远了。
一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声响在楼道里荡开一圈回音,很快便归于沉寂。
林予安对着空荡的楼道告诉自己:半个月不算长。
只是,从八月底落地到现在,快一个多月了,一家三口围坐在一张餐桌吃饭的日子,竟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这种久违的“热闹”才刚让他习惯,眼看又要断了。
沈若清出差的第一周,一切都平淡得像杯温水。
她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有时是文字碎碎念,有时是随手拍的照片:工厂所在的小镇静得能听见鸟叫、同事们都很照顾她、今天突然降温加了件外套、工作比预想复杂但问题不大……
林予安也会一一回复,说自己早餐吃了三个煎蛋、学校里换了新的美术老师、卢卡又偷偷讲了班长的八卦。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正常得挑不出半分错。
转折点发生在第二周。
那天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指尖忽然顿住——过去整整一周,他们居然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林予安算不上粘人的性格,但毕竟以后要跟父母长久生活下去,他还是希望三人之间的感情能更深一些的。那些每天按时的消息、偶尔的语音、细碎的分享,都是他主动在培养的联结。
父亲在身边,他还能面对面说话,所以通话的念头总是一闪就过去了。母亲出差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以前在国内,他和父母本来就是靠消息联系的,早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可这次不一样,他是想改变的,想和父母更亲近一些。
结果母亲一走,他又下意识地回到了以前那种状态,等到翻聊天记录的时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他犹豫了片刻,挑了个妈妈说过的“午休时间”拨去语音通话,听筒里却只有单调的忙音。他便没再继续打,怕打扰妈妈工作。
可直到第二天,沈若清还是没回电话。
这就有些奇怪了,林予安咬了咬唇,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他只好发了条消息过去,十几分钟后妈妈回了文字:【刚才在忙,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打个电话。】
妈妈很快回复:【妈妈这边信号不太好,语音经常断,有事发消息吧。】
信号不好?
林予安立刻打开地图查了查——那个小镇在两个大区之外,依山而建,确实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
只是……圣赛利亚本就是领土不大的发达国家,真的会有连语音通话都打不通的角落吗?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疑虑,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里。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推脱: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跟工厂对接,要么就是信号依旧不好。
但是她回消息的速度不算慢,有时秒回,有时隔一两个小时,内容也都“正常”:今天吃了当地的特色面包、工作进度推进了不少、叮嘱他多喝热水别着凉。
一切都像模像样,完全是一个正常出差者该有的状态。
可林予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就像一盘精心摆盘的菜,调料、火候、卖相都挑不出错,入口时却总觉得少了点最关键的味道。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林予安从小心思就敏感,以前跟爷爷住时,社区志愿者常上门讲拐卖、诈骗、传销的案例,听多了,脑子里就刻下了一套“不对劲”的判断模板。
他知道自己有时会往坏处想,甚至忍不住担心妈妈也遇到类似的事——国外应该也有这种情况吧?这种既视感,实在太强烈了。
他犹豫着把这个疑虑告诉了林远舟。
“爸爸,妈妈一直不接电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远舟正埋头洗碗,头也没抬:“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地方偏,信号不好很正常。”
“……信号不好还能发消息?”
“发消息要不了多少信号。”林远舟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你别瞎想,妈妈又不是第一次出差。”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妻子“失联”一周的丈夫。
林予安盯着父亲宽厚的背影看了几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又去找了住在一楼的前房东老奶奶。
老奶奶腿脚不便,有时候下午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见谁都笑眯眯的。他半蹲下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奶奶,您最近见过我妈吗?”
“你妈妈出差啦。”老奶奶拍着膝盖笑,“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你乖乖等着哈。”
“您不觉得她一直不接电话很奇怪吗?”
老奶奶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的重点:“她不是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吗?”
“……是啊。”
大家都这么说,林予安也不好再追问,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妈妈这周就回来了,不过几天的事而已。
结果……出差延期了。
———
晚上林远舟回到家,林予安把沈若清要延期的消息告诉了他。
“嗯,我知道了。”林远舟的语气很平静,“你妈刚跟我说过,得再多待两周。”
“她以前从没出过这么久的差吧?最长也就两周?”林予安试探着问。
虽然他在国内时对父母的工作不算了解,但印象里妈妈确实没出过这么久的差。
而且沈若清出发前向提过这次任务——要去的是家规模不大的老字号食品厂,虽说有些特色,却因竞争不过同类产品濒临倒闭。
公司计划收购后继续生产,才派他们小组去考察评估,工作量想来不小。
可即便如此,要待满一个月还是有些反常。
林远舟顿了顿,承认道:“嗯,以前去大厂考察最多也就两周,这次确实是头一回……”他看了儿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便拨通了公司一位本地同事的电话——对方并未出差。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解释和林远舟已知的情况完全一致,语气自然、条理清晰,听不出半分异常。
林予安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通话快结束时才凑过去问:“王叔叔,我妈妈他们那边……大家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放心吧。”对方笑着回答。
林予安顿了顿,装作随口一提:“那就好。对了,他们那边电话能打通吗?我妈总说信号不好,我有时候找她都联系不上。”
“他们好像确实不怎么打电话……”对方没多想,语气轻松地接话,“基本都是发消息,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林予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所有人都没打过电话吗?”
“印象里是没有,都说信号差。你别太担心,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去考察了。”
挂了电话,林予安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你看,没事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回房时脚步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五六个人,两个星期,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向外界拨打过——可竟然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反复琢磨:到底是自己太敏感,还是这件事本身就站不住脚?
他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像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