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维拉诺瓦港,阳光还是好的。
那种好,不是南方夏天劈头盖脸的毒辣,也不是深秋有气无力的惨淡。
它刚刚好——暖洋洋地铺在窗台上,铺在对面的红瓦屋顶上,铺在那些被海风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让人想伸个懒腰,然后什么都不做,就在窗边发呆。
鸽子巷安静得像一幅画。两排四五层的小公寓贴着街道面对面站着,浅黄色的墙,深灰色的屋顶,窗户外面都装着那种欧洲常见的百叶窗,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街上没什么人——早上九点,上班的在公司里,难得周末,上学的孩子大概还在睡懒觉。
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还没传远就消失了,整条街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
林予安趴在四楼卧室的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眼睛没什么焦点地望向街对面。
这是他在圣赛利亚的第二个月。
有时候他会觉得奇怪——他好像已经不怎么想得起国内的生活了。
不是说忘了,而是那些记忆像被盖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的,不去刻意掀开的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爷爷的笑脸,学校的走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都还在,只是不常浮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鸽子巷的阳光,轻轨的报站声,学校食堂里古怪的番茄炒蛋的味道,还有卢卡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八卦的声音。
这里的生活太轻松了。
轻松到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好像没有过去,好像爷爷还在老家水库边钓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想起爷爷,他的胸口还是会猛地一闷。
那个老人退休以后每天都过得很自在。钓鱼算是他坚持最久的事了,清晨五点必定出门,天不亮就坐在水库边了。
他毛笔字写得好,过年时整条街的人都来找他写“福”字,从不推脱,铺纸蘸墨,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客厅墙上还挂着他画的水墨画,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可挂在那里就是好看。
爷爷身体一直硬朗,这样的生活本应该持续很久,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倒下。
查出问题的时候林予安正忙着准备中考,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可老爷子竟没撑过几个星期就走了,快得他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爷爷走后,父母请了长假回来陪他。
他尽力调整,但考试还是受了些影响,只是擦着线进了当地最好的学校。
父母商量后决定把他接到身边——毕竟家里没了大人,孩子一个人在国内没人照应。
圣赛利亚和华国关系一直很近,又是双语教学,华国人过来适应起来并不难。
他们在这边待了二十年,该有的根基已经扎稳了,为了他抛下经营的一切回国也不值得。
加上这边的学校比国内轻松些,以孩子的成绩,跟上课程不成问题。
虽然让刚失去爷爷的孩子立马去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有些残忍,但综合考量下来,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林予安在老家过完那个漫长的暑假,八月底便飞到了这里,把原来的生活连根拔起,栽进一片陌生的土壤里。
然后,就有了现在。
不过,认真算下来,林予安其实是在圣赛利亚出生的。
只是那时父母无暇照顾他,国内的爷爷又独居寂寞,他刚满周岁没多久就被送回了华国,由爷爷带着长大。
父母每年都会回国看他,过年是从不缺席的,平时也会抽时间回来。
三人之间还是说不上多亲近,却也绝不生分——是那种“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爱,可坐在一起时总没什么话聊”的相处状态。
偶尔视频通话,三个人对着屏幕各自找话题,沉默往往比对话更久。
但他们对林予安一直很好,也许是因为觉得亏欠了他,便更加努力工作,给了他优渥的生活。
妈妈沈若清在圣赛利亚当地一家老牌食品公司做品控,隔三差五要去工厂检查卫生。爸爸林远舟则是从事销售工作,出差谈生意也是家常便饭。
两人是青梅竹马,九十年代一起出国留学,恰好赶上圣赛利亚对外来人才优待最多的时期,便留了下来扎根,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们不是野心勃勃的人,工作用心却不拼命,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偶尔还会安排些小活动调剂生活。
就像此刻,周末的午后,林远舟没有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而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赴约——工作与生活的边界,他向来分得清晰,两边也都有余力经营得井井有条。
“予安?”
门被敲了两下,林远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林予安从窗台上撑起一点身子,扭头看向卧室门口。
“嗯?”
门被推开一条缝,对方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林远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有淡淡的清新的味道——明显是要出门的打扮。
“我中午和几个老朋友约了聚餐……”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圣赛利亚人向来爱热闹,下班去酒吧小酌,周末凑在谁家烧烤,总能找到聚在一起的由头。
父亲已经四十多岁了,换作老家那边,这个年纪估计对这种年轻人的聚会提不起什么兴趣。
可林远舟在这边待了二十年,也染上了当地的习惯,还总想着带刚来的儿子一起去试试。
不过林予安心里清楚,父亲其实是想带他见见朋友——毕竟他来这儿快两个月了,除了上学,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他从小就不太擅长交朋友,也许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他习惯了独处,虽然性格不算差,不至于被人欺负,但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
爷爷去世后,他话少了很多,还总是对着窗外发呆,父母都看在眼里,一直担心他的状态。
换作刚来的那几天,他大概就答应了,但现在他有更感兴趣的事。
“……我不去了。”林予安说着,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回窗外某个方向,“不太想出门。”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冰箱里有吃的,中午你自己热一下,别饿着。”
“好。”林予安乖乖地应道。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在楼梯口顿了顿——大概是回头望了一眼,随即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
接着是大门关闭的声响,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再然后,是如水般漫上来的寂静,一点点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予安重新把下巴搁回手臂上,视线落回街对面。
阳光从窗玻璃上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三角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鸽子巷的斜对面,有一处特别的所在。
说它是“店”其实不太准确——这片住宅区里,一栋栋公寓楼紧密相连,每栋都有独立大门,楼与楼之间虽挨得近,却互不相通。
唯有这一处,三栋楼的底层被彻底打通,拼成了一个开阔的大空间。
底层外墙贴着深灰色石板,窗户用的是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晴天时会清晰地反射出对面楼房的红瓦屋顶。大门是深色木框的玻璃门,门头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上面只有两个花体字母:Z.C.。
没有“侦探社”的字样,也没有“咨询公司”的说明,更没有任何能让人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信息。
风从巷口吹过时,门头上方那盏小铜灯会轻轻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起来。
刚来的时候,林予安以为这是一家还没开业的咖啡馆,或是某个有钱人的私人会所——毕竟它的外表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个咖啡店。
直到有一天他随口问起,妈妈才告诉他:“那是个侦探社哦。”
“侦探社?”他当时很是惊讶,偏过头去看那扇深色玻璃门,想从反光里看出点门道。
这一带全是居民区,连家店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侦探社选在这种地方倒也符合低调的调性——虽说在林予安的印象里,侦探都把自己藏得很深,按理说很难找到他们的大本营才对。
但他转念一想,国外的侦探社会不会更偏向“事务所”的形式?要是这样的话,开在这里倒也合理。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对这个地方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
——
林予安无聊地瞥了眼手机屏幕:快十点整了。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重新望向窗外,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
五。
侦探社那扇深色木框玻璃门应心声推开,一个穿着很华丽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蓬蓬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堆叠得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缀着细密的蕾丝边和淡金色的丝带蝴蝶结,走动时裙摆轻轻弹跳,像一片被风托住的云。
淡黄色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两条低马尾垂在胸前,发尾别着小小的珍珠发夹,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缎带,背后打了一个硕大的浅蓝色蝴蝶结,正中缀着一枚鸡蛋大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以下露出一截白色腿袜和黑色圆头皮鞋,鞋带也系成了蝴蝶结。
她左手拎着垃圾袋,右手夹着纸盒,走路时脚步放得很轻,微微提着裙摆,像是怕蹭到地上的灰尘。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连发丝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浅金。
林予安趴在窗台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铃铛。”他在心里这么称呼她。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女孩穿了一套标准的黑白女仆装,也是出来扔垃圾,他当时还以为她是侦探社的佣人。
可后来她换过好几种颜色的裙子,每一件都缀满了漂亮的配饰——蕾丝、缎带、蝴蝶结、珍珠,好像一个在给自己换装的人偶,乐此不疲。只有背后那个铃铛始终挂着。
他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女仆,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平时自己要上学,林予安也不确定小铃铛是不是每天都出来。但周末他总会特意在这个时间往窗外看——十有**能见到她。
他已经摸出点规律:若是前一晚侦探社的灯熄得早,她第二天就能准时出现;要是熄得晚,可能会晚个十几分钟。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林予安会注意到她,主要是因为她的换装频率实在太高了。
昨天还是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今天已经变成了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前天是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再往前翻,他还见过她扎过丸子头、侧编辫、高马尾——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像是一个会自己换装的娃娃,每天都不一样。
正常人换衣服的频率不会这么高,更不会连发型都跟着天天变。
林予安说不上来这到底有什么问题,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从小一个人待久了,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看到奇怪的东西就忍不住编故事。
小时候给窗外的树和云起名字,长大一点开始给路边的猫狗编身世,再后来,他会在脑子里给那些看不懂的事情加一套解释,像是自己给自己写小说。
虽然文笔不怎么样,但胜在脑洞够大。
“小铃铛”显然成了他最近的新素材。
他给她编过好几种设定:可能是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姐,靠换装隐藏身份;可能是侦探社老板的女儿,爱好是收集各种款式的裙子;也可能是被施了魔法的公主,每天换一套衣服是为了等一个能认出她的人。
每一次编完,他都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又进步了一点。
如果只是想象就好了……林予安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自己确实有点“过度关注”街对面那家侦探社了。
不,或许不该这么说——自从那两个人在半夜出现后,他就再也没法对那里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