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和融。
窗外,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明亮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落成细碎斑驳的光影,透过阶梯教室的高窗洒进来。
那些光影落在课桌上,落在阶梯上,也落在一个面容冷峻的男生脸上。
越廷复学了。
退学之前,他的学分基本已经修满,只差一门公共必修课。不是专业课,很多学生并不在意,像殷峥压根没来过,但越廷这样的好学生,任何课程都会认真对待。
两年前,路充行阴差阳错找到越廷后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那时他不确定研究院知不知道越廷的存在,就算不知道,越廷和殷峥之间的纠葛,也可能引起研究院的怀疑。
最重要的是,当时越廷身受重伤,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在这样的情形下,路充行选择了最合理的方案——让他退学。
这样不会引起学校和他人的警觉和追查。
伤好了以后,还是因为研究院,不敢让他回归正常生活。但现在,研究院已经名存实亡了。
复学,是路充行临走时对越廷的安排。
原本越廷并不想回来复学,那有什么重要的呢?
可在殷峥回头来找他,说着他离不开他后……
越廷改变了主意,选择回到这一条人生轨迹上来:做一个世俗意义上正常的人。
上学,毕业,工作……还有,生活。
“叮铃铃——”
下课了。
越廷在邮件上点击确认,关上电脑。等到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完了,他才背起包,慢慢往门外走去。
教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只能从两头进来,显得有些昏暗。
越廷目光掠过走廊某处,定了几秒,才继续迈步离开。
很久以前,倚在墙上的高个男生,表情桀骜,浑不在意地看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殷峥的地方。
……
越廷刚出校门,正要往公交站走,远远停在对面的一辆黑色兰博基尼动了,它已经在原地停了大半个小时。
车在越廷旁边停下,车窗打开,殷峥从驾驶座探过身子,冲他招手。
“上来。”
越廷低头看了他两秒,这才打开车门坐进去。刚坐稳,车子就“咻”地往前飙去。要不是他系好了安全带,非得往前磕一下不可。
他淡淡瞥了一眼殷峥。
殷峥心虚地直视前方道路装作看不到。
他在学校里可是个名人。虽然已经毕业两年了,认识他的人还多着呢。这要是被人知道他在校门口接一个男生上车……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吧?接女生才会引起注意,他之前在校门口接女生上车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不是高调张扬。
但是是来接越廷……他本能地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
车子很快就驶离了校区范围。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都停下。
越廷:“你说。”
殷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越廷脚底下:“那儿。”
越廷看过去,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拿起来打开,一部手机。
“咳……”
殷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送你的。”
越廷看他一眼,自己的手机就在兜里,为什么要特意送手机?
不过这和殷峥的好像是同款。
他按亮屏幕,这显然是一部新手机,但屏幕右上角有信号格,已经插了手机卡。
打开通讯录,没有任何号码。
打开最近通话记录——上面仅有一串号码。
越廷想了想,点击拨打。
电话铃声从旁边座位上响起。
驾驶座上的人正要掏兜拿手机,越廷点击挂断,铃声戛然而止。
殷峥反应过来是谁的来电了,他假装专心致志开车,脸上一本正经。
越廷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手机盒里有卡针。他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取出电话卡,插入新手机的卡槽里。
殷峥一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越廷,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四指张开,轻轻拍了两下。
很放松的样子。
这是一条很长的直道,左转是回他家的方向。
两个人回了中心城之后,知道越廷肯定没有地方住,殷峥没思考就带他回了自己家。
但不是湖边别墅,也不是小院子。
湖边别墅里发生了太多事。逼越廷打扫卫生,戏弄他威胁他,拿脚踢他,最后甚至开枪打中了越廷……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不堪回首,他当然不会把越廷带到那里去回忆旧事。
至于小院子,殷峥要脸……
最后去的是朝荷院,他基本不在那里住,以前和赵昭明他们组队参加比赛时拿来当过临时实验室,比赛结束后恢复了原状。
朝荷院,对他们俩来说都算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几天两个人就住在那里,不过是一人一间房。
五个房间呢!还住不下两个人吗?把两个人各自劈成两半都睡不到一个房,除非劈成三份,那至少有一份能和对方躺到一张床上去……
殷峥正要进入左转向车道,越廷突然开口:“前面路口停车。”
“嗯?”殷峥不解地扭头,不回家啦?
越廷说了一个地址。
殷峥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看房。”
“看房?”殷峥立马拧眉,声音都大了,“你,你要搬出去住?”
“学校一周只有一节课,还有一年才能毕业。我刚才已经接受一家公司的实习邀请了。”
这么快?这才回来几天啊就找到实习工作的公司了。
不过想想以越廷的能力,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殷峥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微微低头:“哦。”
“那里离公司和学校都近,方便一点。”
“嗯。”殷峥低声道,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
到了路口,殷峥没有停。他开车右转,一路沉默着把越廷送到了他说的地址。
到了。殷峥停车,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越廷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跨出一条腿,动作并不快,慢悠悠的。但直到他整个人走出车门,殷峥还是老样子。
越廷见他是真不想说话了,手上用劲,利落地关上车门。
“砰——”
“咻——”
兰博基尼像一匹愤怒的黑马,咆哮着冲了出去。
越廷站在原地,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由中介带着看了几套房子以后,越廷最终定下了一个一室一厅。
不大。整个面积大概三四十平,跟他以前在医院住的宿舍差不多。装修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
特别是客厅外还辟出了一个小阳台,朝南,晴天的时候阳光应该很好。
价格适中,离公司和学校都近。
但除了基本家具,床单被褥这些日用品等等都没有。
定下来之后,他拿出新手机,给卡1存着的唯一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
殷峥回来后一直歪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真大,空荡荡的。
“叮”——手机提示音。
他心一跳,点击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但很熟悉的手机号发来的。
他屏息打开短信:
【青竹路128弄7号402室】
就这些?十几个字,一眼就看完了。他不信邪地上下滑动页面,确实再找不出一个多余的字了。
“操!”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上下弹了两下。
“操!就这样对老子?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这几天,说走就走!走吧!想走就走!滚!去住你那破房子吧!”
他能租个什么好地儿?租的地方都没有这里的厕所大吧?
越廷给殷峥发完短信后,没有等到回复。
三天后。
越廷已经熟悉了公司的实习工作流程,出租屋该添置的东西也添置了,可以住人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傍晚,他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市中心一个顶级豪奢的公寓。
走到门口,保安亭里的人出来了。这里的安保措施极其严格,对进出人员要进行严格查验。不是业主,必须经过业主同意才能放行。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面貌英俊,很高冷的样子。衣着普通,虽然穿在他身上显得修长挺拔,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牌,而且面生,不像是业主。
“先生,您是——”
越廷不说话,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这是业主身份识别卡。没有它,连大门都进不来。
保安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嘀”。
保安神色一凛,双手将卡递回。
“先生请进。”
越廷进了大门,顺着花香馥郁的林荫小道找到对应楼层,刷卡进入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
一整层,独一户。玄关处是深色的大理石地面,镶嵌着繁复的拼花图案。穿过玄关,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玻璃,将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线条简洁,质感沉静。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越廷只打量了一眼。
左侧有一座旋转楼梯,他径直走过去,上到二层。
二层是一个玻璃花房。透明的穹顶和四壁,将阳光和月光都引进来。里面遍植珍贵花卉,蝴蝶兰、兜兰、宝莲灯……晚春时节,正值花期,紫白粉相间,层层叠叠,幽香浮动。
可见主人的用心。
花房最中间,放着一个古朴的树桩。造型原始,甚至还留着枝桠。三根枝桠向上伸展开去。
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放着一个白瓷坛。釉色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坛上贴着一个纸条,用飘逸的毛笔字书写着:
“魂归星海”
稍低一点的那根枝桠上,也放着一个骨灰盒。紫檀木盒面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古朴沉静。上面的纸条写着:
“散入烟云”
越廷站着一动不动,没有要去靠近的意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骨灰盒。
徐相章。
越虹依。
路充行将徐相章安放在这里,在花海间,枯枝上,最高处。只为他们曾经同行的情谊。
而越虹依,他先一步找到她的尸体,处理了丧事,或许是怜悯越虹依的遭遇,或许是为了越廷,也将她放在这里了。
养父,亲母。
一个抚育他长大,为了拿他做实验;一个为了实验生下他。
一个折磨他,刀刀割肉;一个仇恨他,血刀插腹。
如今,都是一捧灰了。
月光穿过玻璃穹顶,清透地洒下来,洒在白色的瓷坛上,洒在紫檀的盒上。
在这样澄澈的月光下,这两个容器似乎比月光还要宁静。
灵魂呢?是否也安息了?
月上西天,他站了很久。直到电话铃声打破死寂。
—
殷峥跟赵昭明他们胡混了三天。
赵昭明见殷峥回来了,好像好又不好的样子,也没多问,就陪着他玩。
傍晚,赵昭明说要回家吃饭了,奶奶去佛教名山礼佛回来了,几个人也就早点散场。
殷峥回到朝荷院,屋子里又黑又闷。
他踹了一脚门,打开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操他妈的!气来了。
转念一想,那手机是他买的,那手机卡还是用他的证件办的,他给自己的手机、自己的卡打电话怎么了?
这么想着,拨出去了,对方很快接通:
“殷峥。”
清冷的声音传过来。
“嗯……”殷峥抿了一下唇,想骂人又不敢。
听到越廷的声音,刚刚还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就下去了,想骂人也忘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越廷先说话:“天黑了,吃饭了吗?”
“还没。”殷峥小声应道。
“……来吃晚饭?地址知道吗?”
“嗯。”知道啊,三天前你不就只发了个地址吗?
“好。”
“嗯。”殷峥挂了电话。
他已经打开了门,脚还没迈进去,立刻又把门关上了。
“等我吃饭?哼!你等着吧!”
殷峥用开老头乐的态度,开着兰博基尼慢吞吞地向越廷家驶去。
另一边的越廷离开了月光倾洒的花房,没有再看那两个骨灰盒一眼。
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