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枔急忙抓住了云有灵的胳膊,道:“阁主!”
李笏转过头来看钟枔。
云有灵拍了拍钟枔的手,示意她没事,然后对李笏说:“这是夜澜十三阁在岭南余部的统领钟枔,阁主和少阁主失踪,我暂代阁主之职。”
其实他知道钟枔是怕自己有去无回,云有灵自己也怕,但他别无选择。
李笏上下打量着云有灵,彷佛这几日不见,他就突然变了个模样似的。
“无利不起早,我说云公子怎么突然就亮明身份要同我合作了呢。”
“咱们都有要报的仇,何不一起?您说是不是,南安王殿下?”
“好,事先银氏族人与我约定,三日为期,三日后,你我同去望仙谷。”
待云有灵走后,胡首丘立马问李笏:“殿下,现下人已找到,为何咱们要等第三日才去啊?”
李笏:“若是现下就忙不迭赶过去,显得咱们多着急找他们大巫,等够三天,咱们再去,才显得双方势均力敌,即使咱们现在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很快三日之期就到了。
李笏手掌上的伤口已经虚虚的合上了,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同其余人一样骑马。
再来拜访望仙谷时,已经没有了那些体型硕大的毒物,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顺利地到达了望仙谷的寨子内。
不同的是,这次来,寨子里的雾气很大。
李笏走到众人前面,大声喊道:“人我已带来,阁下请现身吧!”
半晌无人应答。
正当他将要抽出长剑之时,有个脆嫩嫩的童声操着一口西南官话说道:“你们就是要找大巫的人?”
云有灵一行人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忽然从难以辨别方向的浓雾里蹦跶出一个戴着银冠,系着银环,腰上和脚上都坠着银饰的紫衣小女娃。
她出来的那一刻,太阳终于再度现身,驱散了浓雾。
没了雾气,云有灵发现,这小娃娃右手的银手镯上,竟然趴着一条小蛇!
这使她粉雕玉琢的小脸有了一层阴森恐怖的感觉。
李笏看着面前的小娃娃,心道怎么换了个人。
他刚要和这小女娃说话,就听见一旁众人皆齐齐下跪,双手交叉于胸前,朝她行了一个古怪的礼,并齐声说道:“见过蛊母。”
不过他们自然是听不懂的。
看着眼前定在原地的一众人,小女娃竟然径直蹦跶到云有灵身边来了,她围着他看了一圈,然后道:“好俊的大姐姐!”
这下好了,胡首丘大喊一声“什么?”。
钟枔抽出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其余的侍卫都是面面相觑。
而云有灵本人则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李笏看见这动静,直接咬到了自己的腮帮子。
那五六岁的小女娃拽了拽云有灵的下摆,接着道:“爹爹可没说来找他的人是这么俊的大姐姐,你当我姐姐好不好!”
云有灵如簧的巧舌直接打了结儿。
回过神的李笏直接走了过来,看着这个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论的小姑娘,道:“你上来就让人当你姐姐,那你是谁啊?”
那小女娃也在打量着李笏:“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莫非是大姐姐的相好?”
云有灵:“不......”
李笏双手环抱在胸前,斩钉截铁地说:“是。”
云有灵拿裂骨砍死李笏的心都有了,但见李笏还在和那小女娃有来有回:“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女娃大大的眼珠骨碌一转,狡黠地说:“我叫银翠翠,银氏大巫的女儿,岭南的蛊母。”
原来她就是银翠翠。
跟自己猜的一样。
李笏思索着,顺便戳了下呆住的云有灵。
云有灵反应过来,温柔地俯下身,对银翠翠说:“那翠翠可以,呃...带大姐姐去找你父亲吗?”
银翠翠开心地抱住了云有灵:“好呀!”
然后她拽着云有灵往前跑,跑了几步之后回身道:“你们怎么不走哇!”
李笏:“我们也...能同去?”
银翠翠皱起清秀的眉头,嫌弃地说:“你不是大姐姐的相好?还有你身后的不都是你的族人?”
李笏:“......是。”
找大巫的路并不好走,全是山路,而且有的地方极其狭窄,侧身才能通过,若稍有不慎,就会葬身万丈深渊。
故而所有人都步行上山,马匹放在了山下的望仙谷里。
李笏不禁发问:“你每次下山,就走这样的路?”
银翠翠分明听见了,却不答。
云有灵见此,又问了一遍她:“刚才这个哥哥问,你每次下山,都要走这样的路吗?”
银翠翠很自然地答道:“是啊。”就像在回答别人问的“吃了吗”这样的问题一样。
好在那传说中的月神洞并不很高,一行人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在那里,众人见到了传说中的岭南银氏大巫银持镜,彼时正在石桌后配制草药。
那是一个看着大概四五十岁的十分威严的男人,敦厚质朴的脸,慈眉善目,高挺的鼻梁,厚实的嘴唇,亲和却不失统领的气势。
他戴着玄色的帽子,上面有两条巨大的银龙作为装饰,他的脖子挂满了银环和银链,有的银链和他手上的银环连在一起,他的上袄、袍子和裤子皆为玄色,边缘还有一些彩色的花纹。
看见银翠翠带了乌泱泱一大帮人回来,大巫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翠翠,你这是做甚?”
银翠翠开心地说:“爹爹!我这不是把找你的人带来了吗...你可没说找你的人是这么俊的姐姐。”
小娃娃看着她爹的脸,越说声越小。
银持镜放下手中的草药,瞅着李笏道:“既然小女将你带了上来,那么你带来的人是......?”
李笏朝大巫行了一礼,然后一指云有灵道:“正是此人。”
银持镜看都没看云有灵,便对李笏道:“你们可以走了。”
胡首丘有点懵,他连忙道:“您这是何意?我们不是约定好三日为期,只要送来一个活人您就同我们殿下相商事情吗?”
李笏扽住他,然后朝大巫笑着说:“兄弟冒犯,多有得罪。”
云有灵看着他们有来有回地说着话,什么也没说。
银持镜似乎是没有被胡首丘的话所恼,依旧是沉稳地说:“《演义》中曾有皇叔三顾南阳诸葛茅庐,方将其请出山。我虽不敢自比卧龙,但阁下有事相求,带来一个活人这般轻易的条件可是不够的。”
李笏依旧是笑着问道:“那您想要如何,笏定尽力办到。”
没想到大巫道:“你不是带来一个活人吗?若是他扛得住我岭南三重蛊毒,那我便同你相谈。”
李笏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云有灵,只一眼,然后转头问大巫:“若是他试毒途中死了,如何算?”
大巫笑而不语。
李笏心下更为担忧,但他终是什么都没再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待他熬过蛊毒试炼,他会亲自回去告诉你们,让你来找我。”
“好,笏告辞。”
李笏想要带着一众人下山,钟枔却依然不走。
大巫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转身去收拾草药去了,倒是银翠翠问了句:“你怎么不走哇?”
云有灵赶在钟枔说话前开口,他攥住了钟枔的手:“姑姑,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若是不能再回去,弟弟妹妹们您一定要照顾好,他们都靠您了。”
钟枔眼睛红红的,眼泪却没掉下一颗,她明白云有灵的意思了:“好,你保重。”
说罢,钟枔转身下了山。
银翠翠站在云有灵身边,目送着钟枔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她道:“原来她是姐姐的姑姑,真好啊。”
云有灵苦笑着摸了摸银翠翠的头,然后他转身到大巫处,朝大巫作揖道:“在下江渊,见过大巫。”
大巫放下手里的笸箩,然后看着云有灵:“你这年轻人真有意思,被人抓到这来献祭试药,竟也不怕。”
银翠翠紧紧地抱着云有灵的腿,一脸“你要是敢拿大姐姐试药我就不理你了”的表情看着大巫。
云有灵苦笑道:“生死有命,江渊不过一介草民,自幼被姑姑养大,见惯了人间疾苦罢了。方才那人乃流放至此的一介流民,亦是我的贫贱之交,他遇着天大的困难了,我就想,不若我来做这献祭之人,既解了那人的烦忧,又可以减轻姑姑的负担...只可惜,不能为姑姑尽孝了。”
大巫:“你念过书吧。”
云有灵:“在姑姑的救济下念过两年,不过学些皮毛。”
听到这的银翠翠突然懵懂地说道:“哎?不对啊,刚才那人说是你的相好哇?大姐姐,你们都管相好叫...呃...贫贱...之交?”
云有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大巫倒是不在意,他好似没听见一样,依旧在归置他的草药。
“大姐姐?”银翠翠追问。
大巫慈祥地笑了:“翠翠,他可不是阿姐,而是阿哥。”
银翠翠抬头看着云有灵:“阿爹是哄我,她长得那么漂亮!”
大巫:“不哄你。”
银翠翠撇嘴,她使劲够着云有灵,小嘴一撅道:“啊,那就算你是男子,你也是姐姐!”
大巫把一个篮子递给银翠翠:“翠翠,快去,你去采些栀子回来。”
银翠翠一听这话,立刻把刚才那出儿忘到脑后,高高兴兴地提着篮子采药去了。
大巫对云有灵说:“这丫头野惯了,口无遮拦,见谅。”
云有灵连忙摆手:“不妨事。”
大巫突然叹了口气:“刚才听翠翠的意思,那人是你的相好?”
云有灵心道再不解释就要拧成一团乱麻了,于是他道:“不算,估计他误会了。”
大巫:“你年纪轻轻,却身有顽疾,还被送到我们这里,竟也不怨。”
“您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我说要你试蛊毒的时候,那人瞧了你一眼。”
云有灵有些疑惑。
“他挺着急的,估计是怕你熬不过去,不然也不会问那一句。”
“可是,问那一句,也可能是担心蛊毒太过猛烈,常人难以承受,影响您二人的见面。”
大巫这会终于放下药笸箩,又开始鼓捣石臼和石杵,他说:“你不妨在那石凳上坐会,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云有灵直接坐在了石凳上,他看着大巫慢慢地用石杵碾着药材。
“翠翠的阿妈,是个浪迹江湖的侠客,当年,我进京城念书的时候遇着了她,我俩很聊得来,后来一起相伴多年。”
“......”
“时间长了,我就觉得,人家大姑娘和我整日在一处,若是不给她一个名分,倒是亏了她,可是我又想,像她那般光风霁月、疏财仗义,闲云野鹤似的人,没有什么能留住她,我也舍不得用‘大巫夫人’的头衔箍住她,她生来自由,我不想害了她。”
大巫说着,面上先是浮现出了淡淡喜悦的神色,接着又转为了忧虑。
“所以啊,在我马上就要回岭南的时候,我问她将来要如何,你猜她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她当时那两只大眼睛亮亮的,笑着跟我说,岭南我还没去过,要不我随你一同去看看吧!”
“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那一瞬间,她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云有灵没接话,他知道大巫正沉浸在自己最美好的回忆里。
“她一来,就在这里待了很久。那时候,我已经继任大巫,她也就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大巫夫人,人人称颂的活菩萨啊。我自认不是个脾气好的人,也不会养孩子,生怕养坏,而她呢,我幼年见过女子生育之苦,我不忍她受那一遭。”
“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有孕了。”
“......”
“我呆住了,我俩年纪相仿...我与翠翠的年龄相差不小,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一直担心她,也担心孩子,是男是女都好,只是她们千万不要有事。”
“那夫人她...”
“生翠翠的时候没了。”大巫摩挲了一下脸,给了云有灵一个苦笑。
“...节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还请您明示。”
“我夫人快没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刚才那小子差不多。”大巫话却没说完,“明明他对你有意思,却还是把你送到我这‘狼窝’来了,此子的心性,若是走的对了,可成大器,但若你以后还想同他...一起共事,还是需得小心啊。”
云有灵懂得了大巫的意思。
李笏是个下手相当狠的人,不管对谁。
甚至是他自己。
“多谢大巫提醒,不过,不是试药吗?”云有灵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想,这人既没有将自己抓起来,又叫自己千万提防李笏,想必要用自己试药是假,借自己试探李笏是真。
戏的前半程,他已经大概看出了李笏的为人,
这后半程,大概是想要看看自己这个“说客”表现得怎么样了。
这是“诚意”。
大巫和蔼地朝他笑道:“怎么你这么冰雪聪明的人,连这都看不出?”
云有灵与大巫相视一笑。
大巫:“看得出,翠翠挺喜欢你的。”
云有灵想到银翠翠,有点窘迫地笑道:“承蒙千金抬爱,只是......”
大巫不急不徐地摆手道:“还请阁下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呢,我家姑娘,从出生到今天,就没有一个合适的玩伴,她虽然到处跑,但却不太喜欢和山下的孩子一块玩。”
云有灵想,孩童,你既不能把他们当作大人来看,亦不能不把他们当作大人来看。
他深有体会。
小时候,他和姐姐在江南宅子里住着,镇子里的小孩子就有些排挤他们,并称呼他们“山沟里跑出的野孩子”,小娃娃眼中,似乎不吝身份地位,只要你与众不同,就会被排斥。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方式,不过是随着光阴流转,他们慢慢适应了成人的方式而已。
他们明明什么都懂。
想必银翠翠也是这样。
他明白大巫的意思。
“那在这‘试药’期间,我就陪陪翠翠小娘子吧。”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