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步三尺 第4章 下山

入宗第七日，泠醉醒终于下了山。

守静宗的规矩说松不松说紧不紧，新入门的弟子前七天不得出山门，第七日过后可以结伴下山采买。泠醉醒在偏院憋了七天，窗台上那片冬青叶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珠子看了七遍，骨环被他没事就转着玩转了一整圈又一整圈。第七天卯时刚过，泠醉醒推开丙舍的门，沈照夜已经站在院子里系琴囊了，抬头看见他就问："下山去不去？"泠醉醒说去，又补了一句："你系琴囊干嘛？"沈照夜说："山下镇子上有家酒馆的老板娘说她家后堂有一张旧琴，让我去修。"泠醉醒笑着说："什么时候的事？"沈照夜说："前天，你躲在屋里转你那串骨环的时候。"泠醉醒把骨环转了一圈叮当响了一声，说："那走。"

同行的除了沈照夜还有三个人。一个叫宋青崖，个子不高，话也不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卷到肘弯。另一个叫周暮，瘦长脸，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抄在袖子里。最后一个叫林清荷，是那天夜里在月门内侧红了耳朵的姑娘，泠醉醒后来才记住她的名字。她站在偏院月门口等他们，今日换了件浅水绿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簪尾雕了一朵很小的荷花。泠醉醒经过的时候笑着朝她点了一下头，林清荷耳朵尖又红了一下，低头跟上了队伍。

山下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用一盏茶的功夫。街口有一家酒馆，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半日闲"。泠醉醒和宋青崖、周暮、林清荷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沈照夜朝后院去修琴了。木桌桌面已经被酒渍浸得发黑发亮，桌角刻着密密麻麻的旧字。

跑堂的拎了一壶酒来，泠醉醒接过来给四个人各斟了一杯。酒是镇上自酿的，入口微涩，回甘很淡，但有一股清冽的麦香。泠醉醒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透过窗看街上来往的人，右手搁在桌沿，骨环偶尔碰到桌面发出轻响。林清荷坐在他对面，也在喝那杯酒，小口小口地抿，抿了三口耳尖就红了。泠醉醒看着她那对红耳朵，笑着说："你酒量不太行？"林清荷放下杯子摇头："没有，就是喝酒上脸。"泠醉醒把桌上那碟花生推到她面前："那吃点东西垫垫，别空着肚子喝。"林清荷捏了一颗花生，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泠醉醒的目光从她攥着花生的手上收回来，给自己续了一杯酒。

又过了一会儿，街对面卖糖人的铺子前面站了两个人。泠醉醒隔着窗看了一眼，是两个守静宗的师妹，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两人正站在摊前指指点点，矮一些的那个拉了拉高一些的袖子，两人朝酒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了。泠醉醒放下杯子冲街对面挥了一下手。隔了一条街，声音传不太清，但那两个姑娘看见他的手势之后，高一些的那个犹豫了一下，矮一些的那个已经拉着她朝酒馆走来了。

酒桌边多了两个人。泠醉醒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新来的坐。两个姑娘一个叫苏晚，个子高挑，说话声音清亮；一个叫陈小舟，圆脸圆眼，坐下之后一直偷偷看泠醉醒右手腕上那串骨环。泠醉醒注意到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把右手腕伸到桌面上方，骨环在日光里转了一圈。陈小舟终于忍不住了："泠师兄，你这串骨环是哪来的？"泠醉醒抬了一下手腕让骨环叮当响了一声："别人送的。"陈小舟又问："谁送的？"泠醉醒想了一下："一个走错门碰见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角微微弯下去，目光从陈小舟脸上滑过又收回来，像一条鱼游过去碰了一下水面又潜下去了。陈小舟的耳朵"腾"地红了，低头去拿杯子，拿成了林清荷的杯子。林清荷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子，又看了看陈小舟手里的那只，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杯子换回来了。泠醉醒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给林清荷重新斟满了一杯，推到她手边。林清荷端起来喝了一口，耳尖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

泠醉醒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桌边的气氛比他刚坐下时热络了不少。苏晚和林清荷低声说着话，陈小舟还在偷偷看他的骨环。泠醉醒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偏头朝陈小舟的方向笑了一下："你老看我这串环，你自己手上戴的什么？"陈小舟愣了一下，伸出左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一颗很小的青玉珠。泠醉醒凑近了看，玄黑的袖口几乎碰到桌沿，暗红滚边在日光里折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看了一会儿坐回去，嘴角还是翘着的："好看。比我的环文气些。"陈小舟握着那根红绳，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苏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泠师兄，你少逗她，她不经逗。"泠醉醒把两只手摊开做了个无辜的姿势："我夸她呢，怎么叫逗。"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这人夸人的时候眼睛会弯。"泠醉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被你发现了。"

坐在旁边的林清荷一直在剥花生，剥了一小堆放在碟子里。泠醉醒的目光落在那碟花生上，又落在她低着头露出的发顶上，说："你给我剥的？"林清荷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话。泠醉醒捏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捏了一颗，然后才说："下回换我给你剥。"林清荷的耳尖又红了，比刚才喝的那口酒还红。

窗外日光偏了一格，酒壶空了大半。陈小舟已经喝了两杯，脸颊粉扑扑的，靠在苏晚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泠醉醒端着第三杯酒靠在椅背上，忽然偏头朝窗外街对面的方向笑了一下——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守静宗的师妹，泠醉醒叫不上名，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件水蓝色的衣裳，是这几天晨课常见到的。他隔着窗朝那个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杯，水蓝衣裳的姑娘愣住了，然后也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是一串糖葫芦。泠醉醒笑了，隔着窗冲她点头致意，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喝酒。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泠醉醒问："你摇什么头？"苏晚说："你冲对面笑一下，明天她就得问你'泠师兄你昨天冲我笑是什么意思'。"泠醉醒说："那我明天就回她'就是笑了一下没有意思'。"苏晚说："然后她就会觉得更有意思。"

泠醉醒笑了。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骨环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他站起来说去后院看看沈照夜，走到门口回头冲桌边几人笑了一下："你们先喝着，不用等我。"那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收了，林清荷低头继续剥花生，陈小舟从苏晚肩上坐直了，苏晚端着杯子没放下来。

泠醉醒穿过酒馆后堂，沈照夜正蹲在柴堆旁边调琴。泠醉醒在柴堆上坐下，沈照夜抬头看他："喝完了？"泠醉醒说："换了桌人。你还没调完？"沈照夜说："这根弦有点松了。"泠醉醒偏头听了那根弦的音，沈照夜拨了一下，泠醉醒说："还差一点，再紧半圈。"沈照夜照做了，拨了第二下，泠醉醒点头："行了。"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泠醉醒笑了一声："这位小师兄耳朵灵得很。你们守静宗出来的人都这么灵的？"泠醉醒笑着摇头："就我一个。"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而且嘴也甜。"泠醉醒说："酒喝多了，嘴就不受管了。"老板娘笑着摇摇头走了。

泠醉醒和沈照夜回到前厅的时候，桌边几个人还在。泠醉醒坐回去的时候林清荷把一碟剥好的花生推到他面前，泠醉醒看了她一眼："你还在剥？"林清荷说："反正闲着。"泠醉醒把碟子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又给在座每个人都续了一杯酒，续到陈小舟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还能喝？"陈小舟点头。泠醉醒给她倒了半杯，还是笑着："那喝慢点。"陈小舟端起来抿了一口。

窗外日光从正午偏到了午后，街对面的糖人摊前又换了人。泠醉醒靠在椅背上听桌边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骨环偶尔碰一下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苏晚问他："泠师兄，你在家也这么能喝？"泠醉醒说："在家没人陪我喝。"苏晚问："为什么？"泠醉醒想了一下："我在家是凶兆，谁敢跟我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桌边安静了一瞬，林清荷又捏了一颗花生，没有剥，握在手心里。苏晚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泠醉醒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回来的酒，然后端起来仰头喝了。

半日闲的午后走得很慢。泠醉醒靠在椅背上，日光从街对面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陈小舟已经开始趴桌了，林清荷还在剥花生，苏晚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看窗外。泠醉醒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面中央，骨环贴着杯壁发出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