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朝会,塞拉斯坐上了回家的马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才允许自己靠进座椅的靠背里
朝会上那些老东西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弄得他不胜其烦,他已经不想再和那些人多待一秒钟了
这个说边境的魔物又多了,那个说今年的灾情怕是难熬,从边境防务吵到商税改革,从瘟疫难民吵到粮食收成,还有人把话题引到了国库的账目上,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地暗示“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像一个合格的年轻侯爵,仿佛听不懂那些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
说到底国库空虚或魔物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把该交的税交了,该尽的义务尽了,维奥家的领地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那些老东西自己管不好领地,如今倒是有脸跑到朝堂上来哭穷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钱都被国王挥霍掉了,那些在边境肆虐的魔物更是干脆就是他们的国王陛下让他最疼爱的儿子——第一王子阿莱克修斯人工制造出来的
那场边境的鼠灾,一半是政治的幌子,一半是失控的后果。国王以为他能控制住局面制造混乱好推行他的新税政,却发现那些被制造出来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难收场。
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
塞拉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还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却滑不留手,安安稳稳的在千夫所指中全身而退,这样的场面他已经坚持了好几年,也不差这最后两天了
他把头靠在车厢的软垫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的揉,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是的,头又开始痛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着,他在那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拇指,那里曾有一枚戒指,此时却空空如也。这么久过去他还是没有习惯,但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想到那枚戒指现在正带在瑞恩的手上,就感觉仿佛两人通过这枚戒指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一般。它在那里代替他贴着她的皮肤、感受她的温度、随着她的每一次心跳微微颤动,让他安心又满足
他勾了勾唇角,闭上眼睛在马车上浅眠,没有关系,再坚持两天他就可以带着瑞恩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让他头痛的朝堂,离开那些虚伪的笑脸,离开那些永远也吵不完的架
不过,这次和之前似乎又有点不同,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索恩家的小丫头和小瑞恩的关系变得非常要好,一个不会说话、粗手粗脚、浑身都是马厩味道的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瑞恩她不需要朋友,她的生活中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虽然也确实有好的一面就是了,毕竟卡莱莎的存在同时也给那个白痴王子添了不少麻烦,让他没时间来缠着瑞恩,这倒是个不错的结果。但是果然,她占用了瑞恩太多的时间,还是不要让她们来往了,瑞恩那么听话,一定可以乖乖做到的吧,他一直都是这么教导她的,她也一直做得很好
这一次他一定找一个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偏远,安静,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们有一年的时间一起幸福的生活,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马车停在了宅邸门口,塞拉斯睁开眼睛,那点倦意已经被他收起来了,脸上恢复那副从容又矜持的表情,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管家迎了上来接过了塞拉斯手中的西装外套,塞拉斯松了松领带向宅邸内部走,一路听着管家向他汇报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管家跟在他身后,声音平稳的叙述
“今天早上索恩小姐来过,带了很多东西。”
塞拉斯没有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
“一些木料、引信,还有一些从阿拉斯托.道尔先生的商行里买来的彩色粉末,大概是烟花”
管家顿了顿,他知道塞拉斯一向只在乎结果,所以简单明了的做出了总结
“大小姐似乎想给您一个惊喜,索恩小姐离开的时候说烟花已经做了一半。”
烟花?惊喜?
他的小瑞恩,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塞拉斯弯了弯唇角,走进门就看到了艾丝特从花园里跑出来,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她大概是一听到马车的声音就往外跑了,脚步有一点匆忙,脸上还沾着几道灰黑的痕迹,大概是做烟花时不小心蹭上的木炭,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边,看起来滑稽又可爱。她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极了最高级的宝石,纯净又清澈。她喘着气,大概是跑得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哥哥,你回来啦”
塞拉斯低下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灰黑的痕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他捧起了艾丝特的脸,手掌托着她的下颌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想把那些灰黑的痕迹擦掉但那灰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在他的指腹上晕开,反而蹭得更大了,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黑灰和她那张被弄得更花了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艾丝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反应过来,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撒着娇耍起赖来
“哥哥!你是故意的!”
她也伸出手来他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把自己手上的灰蹭到了他的脸上,动作又快又准,把他那张温和得体的脸也弄得花了一片。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领口上沾的灰,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得意洋洋的脸,没忍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很少这么笑,眼角浅浅的皱纹都皱在了一起
两个人笑着回了宅子里,那些堆积在心里的烦闷和那些朝会上的明争暗斗,被这几道灰黑的痕迹和几声笑声冲淡了
管家跟在他们身后,声音平稳地继续汇报
“还有一件事,大小姐似乎还和道尔先生买了很多的面粉。”
塞拉斯的脚步停了一下
“面粉?”
艾丝特扣了扣手指,眨眨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塞拉斯
“哥哥一直照顾我很辛苦,我只是想买点优质面粉做点点心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好像……弄错了单位”
塞拉斯和她一起走进屋内,看着堆积如山,整齐地码在门厅里的面粉陷入了沉默。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印着道尔商行的标记,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封口印,白色的粉末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数了一下,大概有几十袋,管家垂手站在一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艾丝特缩了缩脑袋,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哥哥,对不起……”
塞拉斯看着那座面粉山无奈的扶额,揉了揉艾丝特的脑袋,低声劝慰到
“这有什么关系,既然已经买回来了,那小瑞恩想来和哥哥一起做点心么?”
艾丝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么!?那太好了!”
但她很快又看向那些面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犹豫着开口
“不过……这些要怎么办?我记得有个地下室来着,要不然——”
“瑞恩。”
艾丝特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塞拉斯突然打断了她
“没关系,就放在厨房里吧。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维奥家还不至于连这点面粉都处理不了”
他冷冷的看了管家一眼,管家几乎下意识的低头后退瑟缩了一下,恭敬地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转回头时塞拉斯已经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哥哥,他伸手捏了捏艾丝特的脸,脸上都是纵容的笑意
“好了,小瑞恩,去洗洗脸,把手也洗干净,一会儿我们一起做点心吧”
兄妹俩在厨房窝了一下午,塞拉斯穿着衬衫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因常年坐着文书工作而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动作娴熟干练,而艾丝特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主要是在一边吃吃喝喝,配料的水果在出现在点心上之前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进了她的肚子。她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偶尔偷偷从碗里拈一颗莓果塞进嘴里,被塞拉斯发现了就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他则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她自然不甘示弱,两人脸上的面粉也越来越多
晚饭后两人的关系也变得无比的和谐,仿佛之前的隔阂都仿佛被奶油、糖霜和莓果的汁水给填平了,之前的那些不愉快,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怀疑和试探都能抛之脑后
塞拉斯带着眼镜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慢慢看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安静,艾丝特则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看他
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塞拉斯实在没办法忽略,只好合上书主动和她搭话
“校庆舞会的舞伴选好了么?”
他的语气随意,毕竟其实只要不是阿莱克修斯,其他人倒是都无所谓
艾丝特愣了一下,有些苦恼地歪歪头
“还没,其实我对跳舞没什么兴趣,我不太擅长人太多的场合,而且……
艾丝特看着有点羞愧,耳尖红了起来
“我不太擅长跳舞。”
塞拉斯轻笑了一声,在艾丝特疑惑的眼神中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等待着,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说着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情诗
“艾丝特小姐,我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么?”
艾丝特看着他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和被烛光染成琥珀色的眼睛,犹豫的伸出手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还有长期使用刻刀的薄茧。他笑了一下,手指收拢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带着她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音乐,他就哼起了一手她没听过的旋律,节奏缓慢,声音轻柔,他带着她迈步,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无法忽视
她跟随着他的引导,转圈,后退,侧步,舞步在他的带动下变得自然而流畅。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深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过,带着她完成最后一个转身,让她落进他怀里。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被月光和烛光照亮的侧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感受她微微发烫的耳尖贴在他的颈侧
“我的小瑞恩,哥哥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
艾丝特靠在他怀里,没有回答,只是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塞拉斯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微微蜷着的样子,心里被名为爱意的情绪填满。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像是在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嘴角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果然,他的小瑞恩是最完美的,她会永远永远属于他,哪怕她现在无法理解,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明白他对她无尽的爱意,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他是真的爱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一脸羞赧看着他的艾丝特眼神却平静而冷淡,脸上的笑意也带着讥讽
塞拉斯倒还算一个很好的老师和舞伴,不过……
永远?
呵,还有两天时间
好好珍惜你最后的这段‘永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