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前行,艾丝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热闹的街市变成安静的林荫道,又从林荫道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
卡莱莎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要带给玛格丽特的点心。她简直坐立难安,不到十分钟时间已经焦虑的换了好几种坐姿,生怕弄皱自己的裙摆,显然和艾丝特一样,为了这次茶会新做了礼服
“艾丝特,你看我的头发乱没乱,我觉得好像翘起来了。”
艾丝特看了看卡莱莎梳的一丝不苟的鬓发,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的裙子呢?这个颜色会不会太素了?我本来想选件鹅黄色的,但是女仆说那件不够正式,这件会不会太正式了?玛格丽特殿下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了?”
“……不会。”艾丝特伸出手,按住卡莱莎正在不安地搓着点心盒子的手指,“卡莱莎,深呼吸。”
卡莱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含混的呜咽“我做不到,我好紧张。那可是玛格丽特殿下!我小时候还在卧室里挂她的画像,每天晚上对着殿下说晚安……”
“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见殿下的时候还没这么紧张”
“那怎么能一样!我这次……这次……”是有求于人……
“卡莱莎,你是我见过的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玛格丽特殿下一定会喜欢你的。”
卡莱莎听着她的话,眼中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那……你觉得我待会儿要不要主动提鼠灾的事?我怕她觉得我来找她就是为了求她帮忙,显得我很功利。”
“不会的卡莱莎,殿下一直都说她很喜欢为自己努力争取的人,再说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呢。”毕竟在艾丝特的印象里,玛格丽特是一位相当随和温柔的女性,得到了支持的卡莱莎终于安静了下来
艾丝特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思考着自己到底应该以一个怎么样身份去参加茶会,她并不清楚在玛格丽特眼中,她是“维奥家的女儿”、“光明圣女艾丝特·维奥”、或者,只是“艾丝特”。
说起来,虽然她对玛格丽特充满了好奇,但比起这位长公主兼大魔导师本人,她更好奇的其实是她的宅邸。毕竟她经历过这么多世界,可都没有真的接触过正经的魔法师
一位大魔导师,她的宅子会是什么样的?是会更像一位公主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更符合魔法师形象的尖耸入云的高塔
马车逐渐挺稳,车门打开,车夫扶着两位小姐下了车,看着这座宅邸,艾丝特着实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它完全没有特别之处,大门是普通的铁艺门,草坪是普通的绿草坪,宅邸本身的占地面积不大不小,风格中规中矩——既没有王室的奢华,也没有魔法师的神秘。三层高的石砖建筑,白色的窗框,灰色的屋顶。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富足但不张扬的贵族家庭的宅邸,那种在王都近郊随处可见的、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的房子。
总之就是非常,普通。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从大门里走出来,他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躬“维奥小姐,索恩小姐。主人正在花室等候二位。”
花室在宅邸的后面,需要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管家推开门退到一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进花房的一瞬间就被琳琅的花海占领了视线,无数品种颜色各异的鲜花争奇斗艳的盛放着挤满了她们的视野,玫瑰、百合、鸢尾、雏菊、风信子、郁金香,还有一些她连名字都加不上来的陌生花卉……空气里弥漫着花的香气,过多种味道叠在一起、反而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的味道
花海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套骨瓷茶具,玛格丽特坐在圆桌旁,一只很符合魔女刻板印象的黑猫卧在她的脚边。
她穿着一件棕色的针织披肩和没有裙撑米色长裙,头发松松散散地梳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带随意地扎着。她正拿着一个茶杯悠闲地喝着茶,对比之下,艾丝特和卡莱莎的装扮显得过为正式了,她们穿着新做的礼服,戴着闪亮的首饰,梳着精致的发髻,此时站在这个“邻居阿姨”面前时显得十分突兀。卡莱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无助的看向艾丝特,手指拘谨的抓住裙摆,把维持了一路的裙摆抓出了明显的褶皱。艾丝特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她伸出手握住了卡莱莎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拉着她一起往前走
都已经到这里了,还能回去不成
似乎是注意到两人的到来,玛格丽特扶了扶眼镜,笑吟吟的招呼两人
“乖乖,还有小卡莱莎,你们来了呀~过来坐”
她也没有刻意回避两人的盛装,大大方方的欣赏了一会后捂着嘴笑了出来,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今天只有我们三个,就只在一起悠闲地吃吃点心,穿得这么隆重干什么?”
艾丝特看卡莱莎已经羞得要宕机了,知道如果她再不说点什么,卡莱莎可能会在这间花室里原地蒸发,只得主动接过责任
“珍妮阿姨,你别笑话我们了,我们可是特意新做了礼服见你。”她欣赏的看着眼前的花海“这里真漂亮,好多花的生存环境和花期都不一样,您是怎么做到的?”
她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一边笑一边接过卡莱莎手里的点心盒子,给两人倒上了红茶
“是我疏忽了,要是提前告诉你们就好了,不过没关系,这条裙子可以留着之后再穿。”
她动了动手指,艾丝特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布料在轻柔的移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两人身上繁重的礼服已经变成了舒适的常服,甚至风格和款式都恰到好处,玛格丽特满意的看着两人,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下
“魔法,很神奇吧”
似乎是感觉到了玛格丽特的善意,也可能是因为点心真的很好吃,喝了几口玛格丽特准备的红茶之后两人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了下来,三个人聊着一些贵族间的八卦和王都的趣事,哪家夫人的新帽子丑得惊人,哪家少爷又在舞会上出糗了。
艾丝特甚至不知道玛格丽特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她不是住在王都外面吗?不是在宅子里深居简出吗?怎么她知道的八卦比卡莱莎这个天天混在王都社交圈里的人还多?
气氛轻松愉快,三人之间的间隙也慢慢消除了,变得无话不谈,一个又一个劲爆的消息被抖出来,艾丝特体弱多病不怎么出门没什么信息,两人也不介意,到后来似乎是为了战胜卡莱莎关于卡米尔其实是她爷爷的私生子的八卦,玛格丽特居然一边笑一边询问两人知不知道为什么王座上的那位头发越来越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谁敢妄议国王陛下,还是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但是显然公主殿下本人并不在“谁”的范围内,她毫不避讳的说出了一个惊天的新闻
“王室血统根本就没有金发的基因”她摸了摸自己棕色的长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国内普遍有说法是越被女神祝福的人发色越浅,那是光明之力的外在体现,咱们的大祭司卡米尔不就是个例子么?不过既然小卡莱莎说卡米尔他并不是你奶奶的孩子,那发色的问题倒是也可以解释。”
她冲着两人顽皮的眨眨眼
“大家都知道这个观点只是说来玩玩的,架不住有人当了真,我的傻弟弟为了证明自己的血统正统性,可是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她拿起一块饼干,完全不讲究用餐礼仪的一边咀嚼一边说“他有碍于面子端着架子不肯求助我,那掉头发迟早让他玩没了”
似乎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她捂着肚子笑的畅快,艾丝特和卡莱莎本来想要控制的,但是不约而同的想到这样说的话那阿莱克修斯的头发也是染的,说不定他每天早上都要花很长时间坐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用那种刺鼻的药水把头发染成金色,以维持“王室血统”的体面。说不定他将来也会秃顶的时候就怎么也忍不住笑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噗”地笑了出来,花室里回荡着三个人的笑声
茶喝空了两壶,点心也已经吃了不少,卡莱莎终于鼓起了勇气
“殿下,我有件事……想请求您的帮助。”
“索恩家领地的鼠灾……”卡莱莎的声音微微发紧,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平稳,“不是普通的鼠灾,数量太多,繁殖太快,根本不像是自然发生的。父亲说,恐怕和魔物有关。”
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长大的那片故土,眼睛有点红,恳求地看着玛格丽特
“殿下,求您帮帮我们。不是以索恩家千金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领主的女儿,拜托您了!”
在她说完这番话后,花室里变得安静异常,地上的黑猫在地上打了个滚,软软的喵了一声。在卡莱莎紧张的等待时,玛格丽特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啊。”
卡莱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向玛格丽特
“好——?”
“我说,好啊。”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却十分笃定,像是想要给卡莱莎回应,她还用自己白胖的手握住了卡莱莎的手带给她力量
“既然有能力,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她直视着卡莱莎的眼睛
“如果连自己的人民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自称王室?”
艾丝特的目光在玛格丽特脸上多停了一瞬。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卡莱莎听的,也不是在说索恩领地的鼠灾。她摸不准玛格丽特的这番话想要透露自己怎样的态度,卡莱莎则已经被这番发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您可以委派哪位魔术师,我可以亲自互送他回边境,绝对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玛格丽特顽皮的眨眨眼
“我想想啊。”她歪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
她看着卡莱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玛格丽特·珍妮·瓦莱里安,怎么样?”
艾丝特看着玛格丽特,忽然觉得这位长公主殿下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