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和卡莱莎拎着选好的点心在街上漫步,她们不着急离开,享受着下课后悠闲的时光
塞拉斯被一个偶遇的同僚拉住了站在街角寒暄,那人穿着和塞拉斯相近的深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艾丝特不认识的徽章,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陛下”“提案”“商会”之类的词。塞拉斯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能脱身,无奈下朝她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要走太远
卡莱莎吐了吐舌头,拉着艾丝特加快了几步,像两只终于挣脱了牵绳获得自由的小动物。
“自由了!!!维奥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管得也太严了……我父亲都没他这么夸张。”
卡莱莎小声抱怨,艾丝特深以为然的肯定道
“对吧,实在太紧张了些。”
“你哥哥看你的眼神,都像怕你被风吹化了。”卡莱莎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说真的,艾丝特,有时候我觉得维奥大人对你——不像是普通哥哥对妹妹的监管。”
艾丝特有些惊讶于毫不敏感的卡莱莎都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程度,一时有点想要逗逗她
“那像什么?”
卡莱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了艾丝特一眼,不知道艾丝特自己的意思,最后还是变成了“算了当我没说”的退缩。“没什么,”她挽紧艾丝特的胳膊,“走吧走吧,前面还有一家店,他家的巧克力据说连王后殿下都夸赞过——”
她们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街道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店铺从面包房、裁缝铺变成了更不起眼的小门脸,石板路面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开始变成了平民的居住区。
没有家长跟着反而轻松了一些,她们笑闹着前进,直到被一阵争吵声吸引到了一条小巷里,停在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面前。
一个少年在跪在地上拼命的砸门,哭喊寻求帮助,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样,咚咚的敲击声已经让他的关节带上了斑斑血迹
“开门!你开门!我弟弟就是喝了你的药死了!你出来!”
周围的人都在远远的观望,围成一圈窃窃私语
“这孩子怪可怜的,他弟弟病了几个月了,他一个人又当哥又当爹。”
“那也不能在这里闹啊,这家店——”
“别说了,别说了。”
艾丝特和卡莱莎混在人群里看热闹,听了个大概
总的来说是这个少年的弟弟生了重病,他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才从这扇门里买到一小瓶“圣水”。卖给他的人说他弟弟喝了就能好。他弟弟喝了不仅没有好,反而更加严重了,喝下去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剧烈的呕吐抽搐,面色灰白,在他找到人求助之前就失去了性命。
少年的拳头终于停了下来。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嚎哭着
“我就剩他一个亲人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害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不停议论着“真可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
圣水一直是教堂的管制品,买卖圣水的行为更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违反教义的行为,这种买卖虽然在百姓间都是秘而不宣的共识,但失去了最后的家人的少年似乎对其他的事情已经完全不关心了,只想把事情闹大,给自己和死去的弟弟一个交代
喧哗声越来越大,房子里的人似乎迫于压力没有办法再继续无视他,木门被狠狠地推开,力道大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正在敲门的少年被猛地撞开,跌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额角磕在石板地上顿时渗出丝丝血迹
一个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他面容凶恶,又高又壮,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亚麻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他站在门口叉着腰,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脸上扫过,带着“谁敢多管闲事”,**裸的威胁。
“看什么看?没事做么?都给老子滚!”
人群后退了几步,虽然没有散开,但也没有人敢继续往前。男人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在地上的少年。他的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说话的时候烟卷在嘴唇上上下跳动,像一条蠕动的虫子
“你那瘟鬼弟弟死了关老子什么事?”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脚踹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顿时又倒了下去。男人冷笑一声蹲下身来,用那根没点燃的烟卷一下一下的戳着少年的额头
“说老子卖的是假货?你有证据么?张嘴就来,你他妈看见了?你他妈懂什么叫圣水么?你这样随随便便造谣,老子以后怎么做生意?影响了老子的生意你拿什么赔?拿你那个瘟鬼弟弟的命赔?老子告诉你,今天算你走运,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滚!”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我没有撒谎——我怎么可能用弟弟的命撒谎——我弟弟喝了你们的药——”
“你那瘟鬼弟弟的命值几个钱?别在这给老子添堵!”
男人又踹了他一脚,似乎知道无人敢拦,他嗤笑一声扭头就要走,少年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到了,猛的扑了上去,一口咬在男人的小腿上,咬得很深,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男人痛呼一声,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少年像一只被踢飞的布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蜷成一团,胸口的衣服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沾着泥土的鞋印,他的嘴角在流血,牙齿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男人的还是自己的
男人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殴打他,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少年身上“你这个小杂种还咬人,和你那个瘟鬼弟弟一起下地狱去吧!”
虽然少年在地上抽搐哭喊,周围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帮忙,远远的观望着,没有人敢出这个手。这个男人是附近唯一可以买到圣水的中间人,没有人认为自己或家人可以一辈子不生病,而圣水将是未来唯一的希望,没有人会去得罪他
卡莱莎看不下去了,她冲出人群,张开双臂把那个蜷在地上的少年护在身后。相比男人的体型,卡莱莎称得上娇小,但这样的她却没有任何犹豫的挡住了少年蜷缩的身体,恶狠狠的瞪视着男人
“够了!你凭什么打人!”
男人看着大小姐打扮的卡莱莎和她身上的晨曦学院的制服有些退缩了,却又不想再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强撑着开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呦,大小姐这是要管闲事?”
“我今天还真就是要管了!你卖假药害死了人,还打人——你以为你是谁?”
“谁说我卖假药了!?”男人呸了一口,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往地上一扔还捻了捻
“今天算我倒霉。”他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真是什么人都来碰瓷。说老子卖假货——老子这可都是一直从维奥家进的货。识货的谁不知道?你出去打听打听——”
像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男人猛的一甩门,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当做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卡莱莎忙着把地上的少年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怎么样,你还好么?”
少年的脸上全是土和泪痕,额角还有刚才的血迹,他抬起头看向卡莱莎,眼神却不是感激。
他看着她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镶着碎钻细细的镯子和身上精致整洁的制服后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啪”地打开了她的手。那一下打得很重,重到卡莱莎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不用你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跑走了,打着补丁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卡莱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有些不可置信“……什么人嘛!我好心帮他——”
卡莱莎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有些气愤,本想拉着艾丝特离开,却发现艾丝特停在了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艾丝特?”
艾丝特安抚的看了卡莱莎一眼
“我想单独和他说点话,你去街口等我一会儿可以么?”
卡莱莎露出不赞同的眼神,警惕的看着那扇木门“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要——”
“没事的。”艾丝特冲她笑了一下“我有分寸,我只是找他问点事,你等我一会,不会出事的,我马上就来。”
卡莱莎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往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回过头,“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喊我哦,我听得到的。”
“嗯。”
艾丝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转过身,回到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半晌后男人才开了门,他本就心情糟糕,此时更是不耐烦,抱着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怎么,一个还不够,两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都要为那个小杂种出头么?”
艾丝特没有理会他的风言风语,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的货是从维奥家进的。什么意思?”
男人面上不屑,态度却有些迟疑,似乎在考量艾丝特的目的。他往门框上一靠,把门缝堵得更严实了一点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这种人和你这样的大小姐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就要关门,艾丝特想想也知道他不会这么随便把赚钱谋生的买卖和盘托出,走近了一步举起了自己的手,向他展示自己中指上的那枚衔尾蛇戒指
“这样,你会想和我多说一些么?”
男人愣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维奥家的衔尾蛇和那象征着家主身份的戒指,不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少女手上,所以……
男人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认出这不就是维奥家的大小姐么?最近风头正盛,轰动了王都,被称作圣女,被女神眷顾找到道森家少爷尸体的那个
他汗毛直立,表情在一瞬间切换,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因为表情转变的太快,看起来滑稽又僵硬
“大小姐——您、您是——哎呦,您早说啊!您看这事闹的——误会,都是误会!快请进请进——”
他自己让开了门,拿袖口擦了擦门框上并不存在的灰。
艾丝特没有半点进门的意思,她收回手,直截了当的询问到
“我没有时间和你寒暄。所以,圣水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