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早就照亮了室内
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大亮,一看就不是早晨。床头柜上的小灯还亮着,塞拉斯似乎很晚才离开,灯忘了关,文件也忘了收。几页写满批注的羊皮纸散落在灯座旁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真的是,早知道就把那个治疗术留给自己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座钟,已经中午了……
她的思想还有点迟钝,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完全没有头绪……完了,圣水!
“完蛋了完蛋了。”昨晚那一觉睡得像是被人打晕过去了似的,醒来之后更是脑袋空空。她顾不上洗漱,套上外裙,随便拢了拢头发就往外走。
塞拉斯已经在楼下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只在领口别着一枚亮银色的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和克制的维奥侯爵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一点熬夜的疲态。他手里拿着一杯茶站在客厅的窗前,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醒了?看你睡得熟我就没喊你,感觉身体怎么样?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再休息一天”
“哥哥,圣水——”
“已经拜托教堂准备好了,你要是还有精神的话,我们就一会儿过去”
艾丝特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一会要如何搪塞过去,只能闷声跟在后面,努力的想办法看看还能不能再挣扎一下,但不知为何平时慢悠悠的马车今天却觉得快的出奇,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出一个像样的借口,马车就停了下来。
因为是休息日,校园里空荡荡的,艾丝特低着头跟在塞拉斯后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
小恋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吵得她脑仁疼,艾丝特不胜其扰
‘所以你为什么不把我喊醒!昨天就算了,今天也没有。’
小恋自觉理亏,没有反驳
【宿主,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时空乱流的关系,我现在不仅联系不上主系统,时不时还会突然和你失联,信号时断时续的……感觉是中了什么恶意程序,要不就是出了什么bug,不过宿主不用担心,我在努力寻找问题源头了,一定抓紧时间解决!】
主神这样的高科技也会中病毒?你在开什么玩笑?
艾丝特气得够呛,但是现在不是和系统吵架的时候,一味地思考自己一会要怎么在塞拉斯和神父的注视下蒙混过关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塞拉斯停了下来,艾丝特还在低头思考,差点撞到他身上,茫然的抬起头时就被一道银色的光芒晃了眼
卡米尔站在走廊的阴影处,阳光落在他身前一步远的地方,黑色的祭袍几乎要和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银色的长发在光线的边缘泛着冷冽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正扭头看向他们两人
艾丝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毁灭吧,赶紧的。
塞拉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温和。“卡米尔大人,辛苦您跑一趟。”
卡米尔微微点头,没有做出过多的回应。不过这是这位大祭司的特权,所以塞拉斯也并未奢求他会像其他同僚一样和自己寒暄
卡米尔的目光越过塞拉斯落在艾丝特身上,眼睛亮了亮,表情有些松动,说不上是笑,但确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艾丝特。”
“……卡米尔大人。”艾丝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她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场景见到他啊,一个塞拉斯已经让她脑子转不过来了,现在再加一个卡米尔
艾丝特也不知道为什么,相比阿莱克修斯,塞拉斯对于卡米尔的态度堪称友善。
对阿莱克修斯,塞拉斯一向是客气又疏离的,笑容的每一道弧度都写着“这是我的妹妹请你离她远一点”;但对卡米尔,他的笑容反而松弛了一些,没有那种暗藏锋芒的防备,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似乎单方面建立了一种可以称作惺惺相惜的关系。
一声低吼从走廊尽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魔犬还在笼子里,它看见了卡米尔,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缩成了两条细线,后背高高弓着,嘴唇翻起,露出里面细小但尖锐的犬齿。
卡米尔的脸冷了下去,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化开的温度在一瞬间全部冻结。他看着笼子里那头正在龇牙的黑色野兽像看着一堆从散发着恶臭的污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那只,狗?”
“是。”塞拉斯的语气依然平静,“瑞恩在路边捡的,说是下雨天可怜,非要带回来养。”
“路边。”卡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的指尖亮起一层神圣魔法淡金色的光,往前走了一步。
魔犬的低吼变成了咆哮,带着威胁和杀意,后腿绷紧,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似乎下一瞬就要破笼而出
“卡米尔大人,现在还不是时候。”塞拉斯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您带了圣水来,对吧?”
卡米尔的手顿了一下,那层淡金色的光闪烁了几次后灭了下去,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从执事手里接过一只银色的水壶,看起来沉甸甸的,壶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教会的纹章。
他走回来把水壶放在桌上,另有人端着一只银盆,毕恭毕敬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
卡米尔打开水壶的盖子开始往银盆里倒。
圣水很贵,艾丝特在教堂工作的时候听说过,一小瓶圣水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几个月的伙食费,产量极少,制作过程极其繁琐复杂,每一滴都是神职人员们日夜祈祷的结晶。但似乎是知道要‘享用’圣水的主角是魔犬,那昂贵的圣水像不要钱一样被卡米尔带来了一盆,给不大点的幼犬洗个澡都绰绰有余
卡米尔倒完了水就把水壶放到一边,退开一步,做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宿主,你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怎么办?】
‘只能去把它掀了。’
【……啊?】
‘我看看怎么靠过去显得自然一点,趁他们不注意把盆掀了,就说我不小心,能拖一会是一会’
【宿主,你认真的吗?】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要不怎么办,看着任务失败么?等回去了我一定要敲主神一笔,这都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好了扑上去把盆弄翻的准备。她的脚已经微微往外挪了半步,眼睛盯着那只木盆的边缘,计算着角度和力度,掀翻之后怎么解释才能不让任何人起疑
在行动之前,小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宿主!宿主宿主宿主!盆里放的不是圣水!】
艾丝特的脚停了下来
‘什么?’
【小恋刚刚检测了,盆里放的不是圣水,就是普通的水,一点光明力量都没有,我们安全了】
艾丝特愣了一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抬头观察圣水和周遭的情况,权当做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卡米尔亲自带来的圣水会是假的,是故意的还是被人骗了?还是这中间有谁的算计、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她看了看卡米尔那张冷漠疏离的脸,又看了看塞拉斯温和平静的表情。更或者——这两个人今天根本不是为了“验证”魔犬是不是魔物来的,他们来之前,早就已经知道答案。这只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体面下台,心照不宣的过场?
魔犬似乎也早有准备,它根本不等有人把它放出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自愿关在笼子里的,也不收敛,一口咬在笼子上,把那截栏杆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它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银盆前,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似乎还觉不够,它抬起头看了卡米尔一眼,然后伸出爪子,“啪”地一声拍进了盆里,在里面洗起了爪子。水花四溅,大部分都溅在了卡米尔的祭袍下摆。
卡米尔的脸黑了下来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只在盆里扑腾的、浑身湿透的、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黑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向艾丝特
“艾丝特……以后不要随便在路边捡东西。”
艾丝特连忙上前一步把还在挑衅的魔犬从盆里捞了起来。它湿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甩了她一脸的水。她顾不上擦,把它往怀里一拢,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无辜的看着卡米尔。
“卡米尔大人,您看,它好好的,也很乖,还会自己洗爪子”她顿了顿,把魔犬举高了一点,“它会一直做一条乖狗狗,我可以养它了,对吗?”
卡米尔看着她举在面前的那只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滴水,冲他龇牙的黑狗,果断的移开了视线。
“……随你。”
塞拉斯走了过来,带着一种“问题解决了”的轻松笑意。“多谢卡米尔大人,今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卡米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艾丝特。
那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
“礼物,贴身携带。”卡米尔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可以保护你不被魔物袭击。”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的落在那只黑狗身上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无害的。”
艾丝特握着那条项链,把它攥在手心里,认真的回应“谢谢您,卡米尔大人。”
卡米尔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塞拉斯在身后叫住了他
“卡米尔大人,有没有荣幸邀请您去府上坐坐,离得不远。”
卡米尔没有回头,自顾自的离开“不了,我先回教堂了”
卡米尔远走越远,最后身影被走廊的拐角吞没,艾丝特本来还在注视他离开的背影,魔犬却似乎不满足卡米尔吸引了艾丝特的注意,在她手中挣扎起来,不安分的想要把水甩在她身上来博取关注
艾丝特无奈的把它放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魔犬达成了目的,顺从的安静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蠢蠢欲动的摩挲着她的指腹
“乖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