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最近的天气阴得厉害,空气潮湿又闷热,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艾丝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感觉正憋着一场大雨。已经被关了一周,但现在真被放出来了她反而不急了,为了安抚塞拉斯,她老老实实地上了几天课,半点没有再偷跑出去的意思。
让她意外的是,阿莱克修斯一直没有出现。
那个总是在她身边打转、在走廊里“偶遇”、在课间“刚好路过”、在放学时“恰好”骑着马出现在校门口的金发王子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艾丝特略感不安,担心攻略对象不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会出什么意外,她也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问塞拉斯?别逗了,他会说才怪,卡莱莎天天更是躲着阿莱克修斯走,艾丝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阿莱克修斯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根本找不到他,她对他了解的太少了,最后,她想起了一个人——怀特·奥迪斯。
怀特.奥迪斯,少年成名的政治天才,阿莱克修斯最信任的左右手,不出意外的话同样会是未来的宰相。
对于艾丝特找到自己这件事,奥迪斯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表现出来,热情的迎接了她。他个子不高,身材也说不上壮硕,五官端正但不算出挑,相比艾丝特之前看到他时的憔悴样子,奥迪斯现在看起来精神很好,甚至连言谈间都带着轻松。
他露出一个得体中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笑容
“维奥小姐。”
“奥迪斯少爷。”虽然阿莱克修斯一直偷偷跑来找她估计给奥迪斯添了不少麻烦,但他至少心情不错,艾丝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道“殿下他最近去做什么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殿下他啊——”奥迪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被陛下派去边境剿匪了,最早也要下周才能回来。”
艾丝特眨了眨眼“……剿匪?”
“嗯。”奥迪斯点点头,“维奥侯爵那天的弹劾,陛下大发雷霆。”他的笑容深了一点,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和‘就该让他吃点苦头’的满足,“陛下说他‘行事轻浮,罔顾他人安危’,一怒之下把他发配到北边边境去了,说是剿匪,其实就是让他吃吃苦头。”
那大概就是没事了……
“维奥小姐。”奥迪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殿下走之前托我照顾你。当然,你可能不需要照顾。”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让人反感的审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想不想——趁他不在,去看看他的画室?”
艾丝特愣了一下“画室?”
“嗯。”奥迪斯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他画了很多东西。从来不让别人看,但我觉得——”他歪了一下头,“你应该也不算别人。”
虽然没有系统提示,小恋也没有半点反应,但是艾丝特的直觉告诉她这大概是个很重要的任务,所以她欣然接受,笑着点了点头“好。”
天色阴得更厉害了,艾丝特和奥迪斯穿过室外的走廊,风从廊柱之间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她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乌云将阳光层层遮挡,浓重的天色仿佛随时会大雨倾盆,大概也和低气压有关,她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不安。
“快到了。”注意到艾丝特慢了下来,奥迪斯微微调整脚步,礼貌又绅士的等待着艾丝特跟上来
他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没有挂牌子,只铜质的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出入。
“阿莱克修斯还会画画么?”
“看不出来他还有能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吧?他相当擅长油画和素描,知道的人很少。”
“我们就这么溜进去……没关系吗?”
怀特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眉毛挑得高高的“你不会认为那个笨蛋王子会锁门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平时他总是扔给我整理,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现在我说了算,没关系,进来吧。”
他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开一步,眼睛一转,没有半点要为好兄弟遮掩的意思。“他平时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我总要将他一军的。”
艾丝特走了进去。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窗帘是拉着的,厚重的深色绒布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她看不清房间里的的东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画架,桌子,椅子,还有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画框。
怀特驾轻就熟地走进去,一把拉开了窗帘
光线涌进来,但那道光从窗户倾泻而入的瞬间,艾丝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狰狞又痛苦的、被火焰舔舐着正在哀嚎的脸,他的嘴大张着,眼睛看向天空,瞳孔里映出火焰的光。
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张油画,燃烧的房屋在夜色中坍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前,几个烧伤的居民倒在地上,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爬行,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他们的皮肤焦黑、翻裂,表情扭曲成一种纯粹的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画而是一扇窗户,有人凿穿了墙壁,直接把地狱嵌了进去。
艾丝特站在那幅画前,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奥迪斯走到她身边,双手抱胸,仰头看着那幅画,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此时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普通的风景画。
“很震撼吧。”他说,“他把他在各地周游时看到的疾苦都画了下来,说这是在激励自己——让人们摆脱痛苦。”
他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未来的国王有救世主情结,总觉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艾丝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幅燃烧的村庄移开,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墙上挂满了画,炭笔的速写,油彩的重涂,大大小小的画框挤在一起,像一扇扇打开的窗户,每一扇窗外都是一场灾难。
受伤的士兵躺在泥地里,腿上的绷带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双目无神。饥饿的孤儿蜷缩在墙角,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眼睛大得不正常。哭泣的妇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怀里抱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还有更多——乞丐、病人、将死者……所有的痛苦都被一笔一笔地描摹下来,钉在墙上,像一只只被标本针固定住的蝴蝶。这些痛苦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
艾丝特不敢想象,像阿莱克修斯那样开朗热情、大大咧咧的人平时就坐在这样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世人的痛苦。他画下每一道伤口,眼泪和没有人听见的哀嚎。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画完以后,是怎么从这些画面里走出去,重新变成那个她熟悉的阿莱克修斯
她不知道那算勇敢还是自虐,又或许对阿莱克修斯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副与众不同的小像,它的画框很朴素,只是原木色的窄边,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它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痛苦,没有绝望,那里只画着一个安宁恬静的少女。她坐在花丛间的秋千上,眼睛看着画外的方向,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盛着光,带着一种她本人大概永远不会拥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是艾丝特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幅画的模特,也不记得自己走过这样的时刻,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努力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幅……是什么时候画的?”
奥迪斯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我和他说给你看看,他一直推脱,现在,就是个好机会,我觉得你应该看看。维奥小姐,对阿莱克修斯来说,只有你是不同的”
“……为什么?”
奥迪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因为你是他画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一声惊雷突然在窗外炸开,艾丝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声雷从一场噩梦中强行拽回了现实。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裙摆,仔细地分辨着奥迪斯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瓢泼的雨水像一堵墙般把远处的建筑、树木、天空全部吞没,雨滴砸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奥迪斯走到窗边,伸长脖子往外看去“好大的雨啊……”他转过身看向艾丝特询问道“维奥小姐,这个天气估计马车很难出门,你们家的马车一时半会应该到不了。要不我先送你回休息室吧?”
“不用了,奥迪斯少爷。”艾丝特也向外看去“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立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上。“这个可以借给我么?”
奥迪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要去哪里?
但他并没有问出口,他们不熟,他也没有立场干预她的行动,更何况,他是阿莱克修斯的朋友,不是她的。
他没有再犹豫,丰富和礼仪让他欣然将伞让了出去,他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当然。”
艾丝特笑着行礼感谢,拿起那把伞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狂风裹挟着雨滴重进开放的石廊,哪怕拿着一把伞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宿主,你要去哪里?雨好大……】
‘当时是去做任务了,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么?’
艾丝特抬头看向没有一点晴朗意思的天色,踢了踢开始被雨水打湿的鞋
“真是一场大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