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家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教堂门外,银色的衔尾蛇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塞拉斯在车还没停稳时就推开了车门,兼职车夫的管家吓了一跳,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挥开,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教堂门口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身上。
艾丝特站在那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卡米尔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植物。
塞拉斯走过去,贵族的礼仪让他步伐均匀,姿态优雅,速度却一点都不慢,靴跟叩击石板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门前格外清晰。
他走到艾丝特面前,低头看她
“收拾好了?”
“嗯。”
塞拉斯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卡米尔也在看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是安静地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确认,在无声地丈量彼此。
“卡米尔大人。”塞拉斯微微颔首。
“维奥先生。”卡米尔的声音依然淡漠,毫无波澜
然后就没有了,那些贵族间寒暄的客套话在这个场景里显得多余,塞拉斯觉得没必要,卡米尔更是不会说
塞拉斯收回目光,看向艾丝特
“走吧。”
艾丝特点点头,转过身想对卡米尔说声再见,却看见卡米尔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还递给了她,那是,一朵小花
紫色的花瓣薄得透明,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有几滴水珠沿着茎秆缓缓滑落,是花园里的那株三色堇。
明明刚刚还好好地长在墙角,此刻已经被连根拔起,握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
“你很喜欢这株花,送给你”卡米尔的声音带着陈述式的平淡
艾丝特无语的看着那朵花,她好不容易救活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才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希望他把它拔下来送给她
艾丝特张了张嘴,她很想说你为什么要拔了它?它长在那里好好的我也能看到,你拔了它它就死了。
但她不能
因为他是好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关心,但至少他或许正在努力学习
“谢谢您,卡米尔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很漂亮。”
卡米尔看着她把花接过去,眼睫颤了一下
“只是……”艾丝特低下头,看着花瓣上的露水“虽然现在很漂亮,但我还是更喜欢它自然生长的样子。”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个笑容还没有收起来,只是眼神多了一丝遗憾。
“它长在花园里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随风摇晃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而且这样的话卡米尔大人立得牌子也浪费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毕竟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卡米尔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再认真消化艾丝特的话,随后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艾丝特的意思
艾丝特转过身走向马车,塞拉斯跟在她身边替她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自己在另一侧上了车,管家爬上驾驶座,缰绳一抖,马车缓缓向维奥宅邸前行
艾丝特靠在车窗边,手里还握着那株三色堇
花瓣在车厢的颠簸中轻轻颤抖,根须上的泥土蹭在她掌心,留下几道灰褐色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自己手里有些蔫头耷脑有点苦恼。
“你很喜欢那多花?”塞拉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那回去种到后院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那里阳光很好。”
似乎是担心这朵花活不了让艾丝特失望,塞拉斯又补了一句,打了一个预防针
“不过被这么拔出来,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毕竟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如果真的结果不随人愿也会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艾丝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车厢的另一侧静静看着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落日的余晖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一定能活下来的。”
她轻轻转动花杆,嗅了嗅淡淡的花香
“因为,这个小家伙可是受到过女神的祝福啊。”
维奥宅邸花园的中央,泥土还带着深秋特有的潮气。
艾丝特蹲在那片被她“征用”的草地上,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里刨出一个小坑。园丁精心养护的草坪被她挖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草皮翻卷在一边,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塞拉斯蹲在她对面,看着那个坑,什么也没说。大概在想明天园丁看到这片被刨过的草地会是什么表情。
“够深了吗?”艾丝特问。
“再深一点,根须要完全埋进去。”
她又往下挖了挖,指甲缝里嵌满了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株三色堇从旁边临时泡着水的茶杯里取出来,根须在水里舒展开,像一小把白色的细线。她把它放进坑里,扶正,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拢过来,一点一点地填回去拍实了。紫色的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像是在适应新的土壤,又像是在说“这里不错”。
艾丝特忙活的时候塞拉斯独自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木牌。长方形的,边缘磨得光滑,他拿着一把刻刀,几下就在上面刻上了“三色堇”几个字。
艾丝特有些惊讶与塞拉斯的动作之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方便又称手的工具,疑惑的看向他
“哥哥?”
塞拉斯蹲了下来,把木牌插在花旁边,用小锤子敲了敲让它立稳,语气带着纵容“没有这个,园丁会把它当杂草拔了。”
艾丝特看着那块木牌,看着木牌上那三个刻得工工整整的字,又看了看塞拉斯还沾着木屑的手指。“你饭都没吃。”
“不饿。”
艾丝特没有再说什么,坐在花园的石砖上,塞拉斯也没有考虑什么公爵的优雅的,和她一起席地而坐看着那株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花园染成灰蓝色。远处的厨房亮起了灯,老管家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月色洒满花园塞拉斯才担心般的看向艾丝特,站起身来把手伸给她。
“走吧。去吃饭了。”
艾丝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和文职的身份很不相称,他的掌心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像是一些陈旧的痕迹,蹭的她有点痒,但她没有松开,两个人穿过花园,走进亮着灯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艾丝特觉得塞拉斯变得很粘人。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吃。她在客厅看书时,他就会状似无意的端着一杯茶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虽然翻开了自己的文件,但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她上楼回房间,他会站在楼梯口说一句“早点睡”,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
一周没见了,他在用他的方式,把这一周的空白一点一点地填回来。
“头还在疼吗?”
艾丝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塞拉斯。他正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从晚饭后就这样了,他偏头痛是老毛病,从父亲去世那年开始,忙起来就头痛欲裂,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所以大多时候也只是安静地等它过去。
“不疼。”他说。
“骗人。”艾丝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她,那双太妃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和心虚,任由她绕到沙发后面,双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用——”
“别动。”
她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觉得这是试验和展示自己新能力的好时机,于是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初级治愈术。
乳白色的光晕从她的指尖渗出,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塞拉斯的眉头确实松开了。
艾丝特看见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从紧抿变成微微张开,呼吸也慢了下来。她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只原本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忽然警觉起来,回过头看向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往常是温和又宠溺的光,而是锐利又深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哥哥。”艾丝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她的手还停在他太阳穴上不敢收回来,怕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显得心虚。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移开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
“哥哥的小瑞恩……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的艾丝特脊背发凉,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确认什么,又发现了什么,连忙插科打诨的想要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啊,我也成长了嘛!”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少女式的、撒娇一样的雀跃,“我也想帮哥哥的忙,成为让哥哥骄傲的妹妹。”
她歪了一下头。
“不再依赖哥哥,这算不算长大呢?”
塞拉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像泥沙沉入河底,河水重新变得清澈。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算哥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艾丝特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避免他继续追问一些她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哥哥。”
“嗯。”
“明天你在给我烤点曲奇吃吧。”
他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嗓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宠溺
“好。”
我做到了,结果睡过头了 注意保重身体啊
祝大家早安,午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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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色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