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空地,在浓稠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它突兀地平铺在半空,像是被谁从某幅画里随手剪下,贴在了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艾丝特的脚步停了下来,那身影就在几步之外,蜷缩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一团,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蜷缩着,想是什么刻板行为一样缓慢的轻轻摇晃着,艾丝特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评价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
她穿着一件曾经大概是白色的长裙,说“曾经”,是因为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白色该有的样子了,她的裙摆上满是污渍,分不清是土还是血的暗褐色液体从裙边一直蔓延到膝盖,裙子的下摆破了好几处。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光泽的金色长发像是一团牧草。那些头发披散着,盖住了大半的身体,只露出一小截惨白的脖颈,那截脖颈上更是隐隐露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迹,像指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她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那薄薄布料下是棱角分明的骨架,她的锁骨从领口下面突出来,手臂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布满抓痕,指甲里嵌着暗色的污垢。
她在发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停地震动着,周围没有风,可她的发丝却在不自然地晃动着
艾丝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也没有害怕。经历过这么多世界,害怕这种情绪早被磨钝了。
丧尸她见过了,在她作为新人的第一副本里,那些眼眶空洞、嘴角挂着黑色血渍的东西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吓得腿软,跑都跑不动,差点被咬;变异兽她也见过了,在第三个副本里那头尾巴有三米长的的巨型蜥蜴追了她整整一个街区,她躲在垃圾箱里,听着它的爪子在外面刨铁皮的声音,暗暗祈祷它早点离开;灵异副本她也早有领略,已经能和午夜屠夫坐在餐桌前谈笑风生问他三步之内是枪快还是刀快的她自然不会被这么个“干尸”吓到
更何况现在她还在自己的灵识里,她总不会痛击自己吧
她只是……有点意外。这算什么?别人的灵识、本我是微风,是火焰,是摇曳的树影。而她的本我是……一个女鬼?
艾丝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画风和别人是不是哪里不太一样。她探了探头,从侧面打量着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就算真是女鬼她也得唠两句,至少要触发剧情找到回去的方式才行。
她清了清嗓子,往那边靠了靠“你好……”她顿了顿,觉得这个开场白不太对,这是她的灵识,是她的一部分,那她正在对谁说你好?对自己说你好?不对,应该是……她犹豫了下,试探的开口
“我好?”
听见了她的声音,地上蜷缩的女人缓慢地动了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活动过的关节,每动一下都像生锈的齿轮般滞涩,整个人像掉帧了一般,一顿一顿的活动着,艾丝特光是看着都仿佛能听到关节嘎达嘎达的弹响声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抬起。长发向脸颊两侧滑落,露出那张脸。
艾丝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惨白又消瘦得过分的面容。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脸颊都塌了下去,整张脸的骨架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下面,甚至比她瘦得脱形的身体看起来更像一具干尸。
艾丝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张脸……是模糊的。
明五官的轮廓还在,却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只有几个黑洞似的位置正对着她,艾丝特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是,恨意
浓稠的,漆黑的,足足将人溺死的恨意,那恨意并不是冲着艾丝特来的,却因为太过浓郁,太满了,太多了,多到那个女人自己都装不下,不停地往外溢出来。
“离开……”
“离开……离开他们……离开……离开!”
女人终于站直了身体,那个动作比刚才所有的动作都快,快到艾丝特的眼睛跟不上。她刚才还是一具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要嘎达嘎达响半天的机器,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她朝艾丝特扑过来,几乎一瞬间就来到了艾丝特面前
“都是……错……杀了……杀!!他们都是……”
艾丝特一时躲闪不及,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双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艾丝特能感觉到那女鬼指骨正硌着自己的下颌骨,皮包骨的手指像五根被削尖了的木棍死死地卡在她的下巴和喉咙之间的隐隐还能能感觉到指甲陷进皮肉里的刺痛
她想挣扎,想推开她,那双掐着她喉咙的手的触感太过真实,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小恋,小恋!快点来帮我,我要使用道具,背包里——”空间毫无反应,小恋那甜腻腻总是慢半拍的声音久久没有回应,显得艾丝特的自言自语格外可笑。
该死的,我就知道永远也指望不上它。
窒息带来的濒死感过于清晰,氧气在血液里的浓度在下降,她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跳跃的斑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一些灵感也因为窒息而变得破碎。
她在冥想,这里是她的意识空间,她甚至没有实体,怎么会被掐住喉咙导致窒息?更甚至,那女鬼都不应该能碰到自己才对,这不科学。
不过都出现女鬼了,有没有实体,科不科学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艾丝特你真的完了,你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想这种事也是离人很远了。
自己不会是死在冥想中的第一个人吧?这种死法,也太丢人了。没有察觉、没有反击、莫名其妙的被一个女鬼掐死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如果被其他玩家知道了,说不定会被挂在论坛上,每逢活动都会被拿出来鞭尸活跃气氛,提醒大家不要嘴欠,灵异副本永远都是你爸爸。
可是,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
那双手强健有力,关节突出,肌肉结实。显然不属于这具瘦得脱了形的身体。这双手大的多,粗的多,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虎口有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强壮到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挣脱、无法反抗,做再多也只是徒劳。
那——绝不是她的手。
艾丝特的思绪一片混乱。那些被搅散了念头碎片在意识的漩涡里打转,偶尔有几个短暂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她看见一双手骨瘦如柴的手正在无力且徒劳地推搡着什么东西。
那双掐着她脖子的手并没有放在她的喉咙或气管上,而是放在了两侧颈动脉窦的位置。在之前的副本里,为了伪装成法医进入停尸房,她临阵磨枪学过一段时间的《局部解剖学》。压迫颈动脉窦引发的迷走神经反射会使心率血压骤降,晕厥,直至死亡。
那双手知道该掐哪里,那双手掐过很多次,晕厥带来的耳鸣让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她已经无法分辨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单词
“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似乎是福灵心至,艾丝特忽然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她终于意识到那女鬼并不是所谓的什么本我,大概率是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奇怪的事件。第二,她也明白了,原来,女鬼脖子上的青紫确实是指印啊。
完了完了完了,真的要死了,等出了副本,零零壹怕不是要笑话死她……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在她将要窒息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极远处传来,眼前的景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砸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那双手消失了、那诡异的女人消失了、连带着那无尽的黑暗都消失了。
艾丝特猛地睁开眼,温暖的阳光重新笼罩了她的身体。那光线太亮了,亮得像有人突然在她眼前点了一盏灯,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从眼角了渗出来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像是灌满了铅水,喉咙火辣辣的疼,她咽了下口水,那不是器质性的疼痛,而是像幻肢痛一样牢牢的残留在她的记忆里。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放松,深呼吸,没事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第一次冥想容易沉浸太深。”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所以我都会准时把你们叫醒。”她直起身,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艾丝特的肩膀,她转过身去唤醒其他的学生,留艾丝特自己慢慢平稳自己的呼吸
艾丝特的指甲扣在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一点,她慢慢抬起头,打量着房间内的其他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自的坐垫上,有人还在闭着眼睛,表情平静、有人已经醒了,正在揉着眼睛伸懒腰、有人在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没醒的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冥想体验,没有人像她一样被一双手掐住喉咙,在快要死的时候才被叫醒。
艾丝特不自觉的单手掐上自己的脖子,那里皮肤光滑温热,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猛的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纤长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血污。
这是她的手,艾丝特·维奥的手。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活,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