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共渡 第1章 私塾·水鬼

槐月最后一日，午时阳光正好。

与此同时，长安的一处府邸，传来少年凄冽的嚎叫：“啊啊啊啊……疼…娘，救我。”

那声音一路从房间传至院外，树枝上栖息的鸟儿也被惊得四散而飞。

一名妇人走上前按住了少年的肩膀，温声低语着：“乖孩子，祈大夫在给你治病呢，一会就好了，忍忍阿。”

祈晏捏针从少年合谷穴利落轻拔出。拿帕子在上方轻摁着，他嗓音温和道：“夫人，令公子的病已无大碍。”

妇人扶着少年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疑问：“他病了大半个月，这扎一针就好了？”

妇人话刚说完，少年转头便破口大骂：“好个屁！你个庸医，我明明什么…都…”

少年突然语塞，神情心虚，欲言又止地偷瞥了一眼妇人。

祈晏扫过他的神情，垂头轻笑，凑近道：“依在下看，公子的病只需施一针就好。难道说公子还隐瞒了其他病情，是我不知道的？”

妇人着急道：“现在有祈大夫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

祈晏注意到少年慌张的神情，又故意提高了音量，“那要不我再施一针吧？”

在看到他手中拿的那根银针时，少年彻底慌了。

只见少年猛地从床上窜起，故作样子地伸展身躯，并摆手道：“不用！我好了，我没病，真的不用扎了。真的，你们看。”

“真好了？”妇人看到后将信将疑，少年上前搭上她肩：“娘，儿子真好了，就不劳烦祈大夫了。”

妇人欣喜不已：“谢祈大夫，你医术真是高明！”

妇人正说着，一边从袖里掏出袋银子。

“秀娘。”祈晏出声轻唤着跟在自己身后的粉衣少女，一边收拾着药箱。

秀娘乖巧地上前，伸出两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银子。她声音软糯，娇甜道：“谢夫人。”

收完钱，两人便一同出了府邸。

秀娘咬下一口糖葫芦，鼓着腮帮子，呲牙笑着：“祈晏，你这医术是越来越好了，一针就把那个人给扎好了。”

祈晏轻笑，道：“那家公子就是装病，我听他们府上的下人说，他最是怕疼。于是就拿针扎了他一下合谷穴，有着轻微刺痛。所以他后面怎么说也不肯再挨我一针了。”

秀娘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当时瞧着他神情这么古怪，原来是装病！”

祈晏抬手拍着她的肩膀，“你尚且年轻，要跟我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慢慢来，不用着急。”

行至市头，边上的路摊传来人们滔滔不绝的议论声。

“你听说没，长安近段时间闹了水鬼，可凶了！死了不少人。”

“这个我听说了，就是说…这些人都是自然溺毙而亡，这两个月已经连续发生四起了，搞不准还真闹鬼了！”

“唉？我听京城那边已经派了官差过来协助办案，好像是什么大理寺…”

“……”

秀娘俯耳听了一段，转头便扒拉着祈晏，低声道：“这个案子我也听说了，你说…不会真的有水鬼吧？”

祈晏扭过头瞥向她，思索一会儿，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鬼，别瞎猜。”

话音落下，耳边传来一声猫叫。

祈晏循声回过头，只见一只幼小的狸猫两爪子正抓勾着榕树的树干，幼小的身躯在空中摇摇欲坠。

秀娘抬手就要拉旁边的祈晏，可她转头才发现祈晏已经快步走了上去。

他自觉放下随身斜挎着的药箱，翻找起旁边可垫脚的物品。

恰时，长安迎来了一大批官差。

来的人大张旗鼓，整条街上也都喧闹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

刚刚围在树旁边的人，也已匆匆跑到了街道一侧，驻足观望道上的人。

“来人，帮…”祈晏刚想找人帮忙搀扶脚下的竹筐，回头发现周围人都跑没了影，顺着那群人赶去的方向。

只看到为首骑马的人穿着黑衣，可距离太远，加上他视力不好，也就没瞧清楚。

祈晏眼见唤人无果，也只好自个来。他踮起脚尖，朝顶上那只猫伸出手，“别怕，乖咪咪，慢慢松爪子，我来接住你…”

小狸猫奶呼呼的声音又连着叫了几声，祈晏努力够着手，想要触碰它的身躯，声音尽量放轻。

“咪咪，别怕，跳下来…”

那只小狸猫也是终于察觉到树下方的人影，爪子逐渐松开。在空中掉落时，又急速翻转身子，扑通落在了祈晏脸上。

祈晏一时看不清东西，加上脚下竹筐不稳，身躯摇晃向后坠倒。他整个人摔倒在地，这手还不忘扶着脸上趴着的那只小狸猫。

小狸猫的脖子被他嗖地揪过拎了起来。

“你趴着倒是挺舒服的，可把我给摔坏了。”祈晏扶着后背，疼的龇牙咧嘴。

秀娘看完了热闹也才想起他来，火急火燎地上前把对方给扶起，“差点把你给忘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走吧。”祈晏说罢，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狸花猫，和秀娘回了施医堂。

堂内，祈晏反手交叉在腰，默默揉着腰往前走，回头看向正撸猫的秀娘。

“以后不要瞎凑热闹，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儿，你刚才要是来帮我，我也不会摔下来了。”他抱怨着。

秀娘羞愧地低下头，笑容逐渐收敛：“不好意思啊，下次一定。”

祈晏闭着眼，冲她摆摆手：“别下次了，我可受不住。”

祈晏来到旁边备用的水盆，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浸湿后拧干，闷头擦拭着脸，“你看看它有没有受伤，有的话，要及时包扎才好。”

秀娘把猫放到桌子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好像也没受伤，应该刚才是被吓着了。”

祈晏擦完脸，又洗了洗手：“没受伤就好。“

秀娘挪着小碎步上前，拿肩膀轻撞了他一下，笑脸盈盈道：“这小家伙跟我们有缘，要不把它留下来吧？”

祈晏慵懒道：“我说不同意，你不照样留？”说完后，他又轻哼一声，似乎早已看透对方的想法。

闻言，秀娘开心的抱起那只小狸猫，左摇右晃，“太好了！”

祈晏出言劝道：“好了好了，你动作轻一点，别把它给摔着了。你去后边厨房找找，看有没有适合它吃的东西。”

秀娘后知后觉，赶紧把猫放了下来，“那我去厨房看看。”

在对方离开之后，祈晏转头看向那只小狸猫，对方正乖乖坐在那，歪着头看着自己。

他缓步上前，胳膊肘抵在桌子上，伸手指着它的鼻子，“你说你，这么高的树也敢爬，差点下不来了吧？”

小狸猫黄色的瞳孔瞪得大大地望他，突然把头低下往前凑，蹭着他的手臂，喵喵叫了几声。

祈晏低头宠溺笑着。伸手温柔抚摸着它的毛发，嘟囔道：“你长得挺漂亮的，小三花儿~”

秀娘端着碗走了过来，里面放着小半个煎熟了的鱼尾，放到了桌子上。

小狸猫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掉头过去，毫不客气地埋头吃了起来。

秀娘趴在桌子上，脸上露出笑容：“好可爱的小猫啊，你说他以后跟着我们，得叫什么名字好？”

祈晏严肃地盯着小狸猫看了会儿，一本正经道：“就叫小花吧。”

秀娘跟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小花？也行吧，就叫小花。”

祈晏清洗了一下双手，折返回到抓药的抽柜前，又道：“一会小花吃完后，你带它去洗一下。”

秀娘道：“好嘞。”

祈晏拿起秤杆，干净利落的挑拣着药材。秀娘实在闲不住，又忍不住开口念叨：“你刚才肯定没看见，过来的人是大理寺的，就是为了调查近月发生的水鬼案。”

“就来了一批官差，值得让你们这般大惊小怪？”祈晏喃喃自语道。

秀娘把起小花，默默走到对方身后，滔滔不绝道：“大理寺—少卿唉！奉旨来长安的巡按御史。听说…他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有着令无数女子为之倾心的容貌~”

祈晏附和地笑了一下，转头继续抓着药材。

秀娘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自顾自说着：

“听说这位大理寺少卿年轻气盛，才华横溢，颇受大理寺卿的青睐，上任不过两年，也才二十二岁。”

“这次是特地来长安办水鬼案的，说是朝廷为了锻炼他办案的能力。可我又听别人说他在京城办案是雷霆手段，破案效率极高，怕是会在长安待上一段时间了。”

祈晏抿嘴点了点头，应话：“恩……二十二岁就位任大理寺少卿，那还真是年少有为，此人前途无量啊。”

秀娘屁颠屁颠过去，将小花随手放下，双手撑在桌子上，问他：“你知道这大理寺少卿是什么人吗？他的身份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闻言，祈晏放下手中事物，从容道：“这光是从京城来的，身份地位一般都不容小觑，你直接说吧，什么大人物啊。”

秀娘道：“这位大理寺少卿是当今俟王爷的二公子，沈司谦。只可惜……”

话音落下，祈晏诧异：“王府公子？沈司谦？”

他似对这个名字颇感陌生和熟悉。

秀娘见到他神色有异，抬手挥了挥，问：“你怎么了？”

祈晏看着眼前晃动的虚影，适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回道：“没事，只是觉得惊讶，以他的身份，怎的去大理寺谋职了？”

秀娘扶着下巴，思索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外界传他是庶出之子，不被看重，也只好自己出来闯喽，说不准是因为这个吧。”

她看向祈晏，感到一丝疑惑，问：“从刚才提到大理寺少卿后，你就魂不守舍的，怎么…你认识啊？”

听到对方这么一问，祈晏一时有些慌乱，很快便镇定下来，“我人一直在长安，怎么可能认识？行了，别聊了，把小花带下去洗澡，有味。”

秀娘低头看着趴卧的小花，双手轻轻的抱起，“那好吧，我现在就去。”

遥想当年，祈晏还在京城也算有脸人物，各家官宦公子他也见过不少，有的也快忘得差不多了。

他唯一印象深刻点的，就是当时他随父亲参加宫宴，碰上一个受欺凌的小男孩，对方好像就叫什么—沈司谦。

要说这个沈司谦，这人论辈分还是圣上的皇侄，不过因为妾室所生，不受人待见。

那时候见他，不过也才十一、二岁，短短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他现在竟有如此成就，居然还当上了大理寺少卿。

祈晏随手抓起一把药材，暗自道：“这大理寺可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何况他还这么年轻，也倒叫人有点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