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 第10章 半日闲——赤松院闲谈

道元月讲学，从没有定数。

起初，那群弟子被道元月用天外天的规矩压得目瞪口呆，难怪他们刚来那会儿没有人告知他们任何天外天需要注意的相关事宜，可能是怕给他们吓得连夜跑回老家吧。

他们不禁庆幸，还好这位道元月是个不按路子来的仙君。

路数多变不说，最主要是一点也不古板，管教起他们来也是相当的随意，但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道元月讲的时候不长，可句句都在点子上，听一堂能琢磨好几日。休息的时间多，弟子们学得也不累。三五成群凑在一处，聊天的聊天，练功的练功，各随各便，竟都觉得自己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有时一连三日，每日上午都到，讲完便走，不多留一刻。

有时隔三差五来一趟，往院里一坐，让弟子们各自练，他只在旁边看着，谁出了岔子便随口点一句，没出岔子的他也不多话。

也有时整整五六日不见人影，只让仙侍带话，说他外出有事，讲学顺延。

起初他们还日日去等，后来摸清了他的性子，便也不等了。他在，便去听；他不在，各自散去。他虽无定数，却从不让人白等，只要他在院里，该讲的便一定会讲完。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晃便是数月。

先前还客客气气的一群人，如今已经混得极熟。谁跟谁能搭上话，谁跟谁不对付，谁爱在讲学中途打瞌睡，谁总爱追着道元月问东问西，全都门儿清。

赤松院后面那片空地，就成了众人常聚的地方。

空地不大，一面靠墙，三面敞着，能看到院中的老树和远处的回廊。墙根下种着几棵老树，枝叶稀疏，遮不住多少日头。空地中间被人踩出一片平整的土，土上散着几个蒲团和几张矮凳，都是弟子们自己搬来的。

这日午后，道元月又不见人影。二十来个弟子三三两两散在空地上，有的打坐，有的比划术法，有的凑在一处闲谈。

淮洲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老树，半眯着眼。他没在打坐，也没在练功，就那么干坐着。

方岐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东西往前一递。

“你看这个。”

淮洲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

是个小陶罐，巴掌大小，罐身上没字，也没花纹，就是个光秃秃的灰陶。罐口用一块旧布塞着，布上沾着一点深色的痕迹。

“什么？”淮洲接过来，捏在指尖看了一阵。

“北境的药膏。”方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叔叔从北境带回来的，说是特制的，跌打损伤、淤血肿痛都能治。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罐，够用好几年。”

淮洲瞥了他一眼，将瓶子掷了回去。

“你留着吧。”

“怎么了？”方岐不服气，“好东西。”

“我看那罐子上连个字都没有。”淮洲说，“北境的东西，连个字都不刻？”

方岐急了：“北境的字就长这样！他们那边写字跟刻符似的，你看了也不认识。”

“那你倒是念给我听听。”淮洲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揶揄。

“我——”

方岐噎住了。他确实不认识北境的字，那罐药膏是他叔叔给的，他只知道是药膏，具体上面写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但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宝贝，童叟无欺。

旁边几个弟子凑过来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

方岐脸一红，把罐子往怀里一塞，恨恨地骂了一句：“淮洲你这人，当真不识货。”

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气恼，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没真生气。

方岐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离淮洲远了些，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我不跟你说话”的模样。

淮洲没理他，重新靠回墙上。

过了一会儿，素衣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拎着半袋子干果，看两人中间还空着，一屁股就挤了进去，分了两人一把。

“哪儿来的？”淮洲问。

“采之给的。”

淮洲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还不错。

方岐也抓了一把果干塞进嘴里吃着，确实好吃，方才那点气也就没了。

旁边几个弟子也凑过来要果子吃。素衣大方，一人分了一把。二十来个人围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比起刚来时那阵的客套寒暄，这会儿已经随性了许多，谁跟谁都能搭上两句话。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是灵采之。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朝这边走。

素衣一看见她，立刻跳起来招手：“采之！这边！”

灵采之朝着众人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他们没见过的点心，做得精致。

“办差回来路上顺手捎的，你们尝尝。”她说。

众人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块。灵采之在素衣旁边坐下，接过素衣递来的干果，捏了一颗慢慢吃着。

话题转到了别处。有人说起自己仙府的事，有人讲一路来天外天路上的见闻。

灵采之偶尔应一两句，素衣笑得最响，方岐也慢慢从方才的窘迫里缓了过来，跟着插科打诨。

日头一点点斜下去，空地上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有人回去了，有人靠着墙打起了盹。

素衣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灵采之肩膀上睡着了，灵采之没动，任她靠着，自己安安静静地吃着干果。

方岐把那罐药膏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日头落下去之后，天色一点点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