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礼抱着她迈出了那道朱红侧门。
晨雾像一匹巨大的素缎,将尚书府裹进身后。颜苏姬努力扭过头,最后看一眼那两扇在她身后关上的门。门楣上“敕造尚书府”的鎏金大字在旭日中泛着虚伪的光,檐下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悠悠打转,像几颗悬空的白眼。
这辈子还没正式开始,就死了娘,又被亲爹扫地出门,心里多少是有点苦的。
“别看了。”薛礼低头,语气里之前那点仙风道骨瞬间退尽,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惫懒,“在那你也没啥意思,都两个女儿了,还能差你一个吗?留着凑一桌麻将吗?”
颜苏姬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一肚子的疑问一句也说不出,索性也懒得张口了。
薛礼挑眉:“小苏姬,你是不是有很多疑惑——贫道为何会在此?为何会找到你?你又为何还记得前世?” 苏姬的眼神亮了一下,给了他肯定的回复。薛礼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好看的食指竖到了好看的嘴唇前,比了个“嘘——咱们来日方长——”
襁褓里的小娃娃顿时张牙舞爪起来,苏姬恨不得跳起来咬死他。
他也不看,顺手将襁褓往臂弯里一颠,单手抱娃的动作堪称武林绝学。青衫广袖被风灌满,远远看去,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飘逸。
尚书府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厮们看得目瞪口呆,心道果然是世外高人,连抱孩子都如此出尘。
马车早在巷口候着,青布幌子,骡子瘦骨嶙峋,看起来比薛礼还像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
一路南下。
从北地云都到烟雨江南,山长水阔。颜苏姬卷在襁褓里,随着车辙颠簸,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由奢入俭难”。前世她是昭华公主,出入都是八驾华辇,车里燃的是龙涎香,铺的雪狐裘。如今倒好,车里只有一股陈年稻草味,外加薛礼那件洗得发白道袍上沾染的纸墨气。
苏姬一脸嫌弃的太明显,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
“知足吧,”薛礼撇了她一眼淡淡道,“没让你投胎成畜生道,已是本王……嗯,贫道大发慈悲。”
颜苏姬真快疯了,这人生了副好皮囊,偏偏那张嘴半点不饶人。
也许是怕自己太过分,把小娃娃气死在襁褓里。薛礼敛了神情,自顾自说道:“阴司数千年,总会有些个渣滓蛀虫,也很正常。可是近百年,这些深渊里的东西胃口越来越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在烛焰上虚虚一划,一张脸在烛火下隐晦难辨,“地府总有人不愿揭开这层遮羞布,而你的那场祭祀,给他们撕开了一个口子……”薛礼顿了一顿,“啊,还有那个突然窜出的毛头小子,打乱了底下那些东西的算盘。”
"当然,仅凭你那一场祭典的搅局,底下那些东西只是暂时收了手,"薛礼一下子又换回那副讨人厌的散漫,"所以贫道才被外派出来,处理这个烂摊子。你嘛,顺带的。"
"那小子现在已经是新朝的定国侯了,"薛礼语气漫不经心,"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苏姬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没有吭声。
"果然不记得,"薛礼自问自答,"真是贵人多忘事。"
苏姬被他这么一说,也顾不上他的揶揄,开始拼命回忆起城楼下那个人——只记得当时玄衣黑马一人一骑率先撞开了景国都城的城门。是个少年么?当时离太远,眼睛也因为失血过度迷糊了,也不知道那人长相,如今看来是新朝的小侯爷。不过看当时的情形,他应该是想射杀了她来立头功吧?虽然结果射到了铁链,好歹也把她摔了个稀巴烂……
“想啥呢,他是想救你的。你两之前见过的……”薛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苏姬瞪大了黑黝黝的眼睛,甚是可爱。
“你这贵人忘的还挺多,看样子是完全不记得了吧。他叫赵浔之,是云国定国侯府的世子。当年云国大战景国,老侯爷不幸战死,战场上这个未到束发之年的小世子格外英勇,以一敌百。最绝的便是那一手骑射功夫,可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所以你还觉得他是射偏了射到了铁链?”
薛礼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见过你的惊鸿舞,在云国进贡景国的时候。”
苏姬整个人在襁褓内僵住。
——进贡。
景国那些年接受的贡品,向来只有一种——活人,皇亲国戚,越尊贵越好。每年邻国进贡的朝会上,她都要献一曲惊鸿舞,以示隆重。这不过是用她的光鲜,替那些见不得光的血腥遮一遮颜面。
有一年,昭华刚献完舞,烦闷无比在宫里透风,见到一个在墙角抽泣的小男孩。她有些不忍,就耐着性子递了个帕子过去,故作冷漠问道,“如此隆重的日子,你怎么在这哭?让侍卫看见小心把你抓起来。”
男孩抬头看见是她,被惊艳的一下忘记了哭泣。彼时的昭华,金缕舞衣在身,乌黑的长发上披着一层七彩金纱,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小男孩之前也只是远远的见过一眼,已是惊为天人,如今这仙女就在眼前,完全愣住忘记自己的眼泪还没干。
昭华好笑的替他擦干脸上的泪痕,故作高傲的重复道,“本宫问你话,为何不回?”
男孩被她的问话拉回了现实,眼眶又红了起来,“是我阿姐,我阿姐白天被他们埋到了大坑里去了—— 我一定要报仇!”男孩含着泪的眼神突然变的狠戾,“我一定要踏平这个埋了我阿姐的地方,让整个景国都变成我阿姐的陵寝。”
虽是初夏,夜里的风竟也带了点冷冽,刮在脸上生疼。昭华矮下身子,替他又擦了擦脸,拢了拢衣领。那小男孩止住了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一定要来,"她说,语气平淡,"我等你。"
她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母后留给她唯一的信物,羊脂白玉,雕了一头麒麟。她看了一眼,放进那双小手里。
"以此为凭,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她头也没回地走了。那小男孩攥着还留有余温的玉佩,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
薛礼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也不看她,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半躺在骡车里,就似乎是跟他在地府的宫殿里一般舒展。
苏姬看着假寐的薛礼,瞬间倦意也涌上来,可能是一下子想起太多,这小身子受不住了。调整了个位置,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此时的云都,尚书府的白绸还没摘,院里的桃树似乎没有被府里阴沉的气息影响,自顾自的开出了春天第一茬桃花。
全云都此时都知道了,颜尚书又得了个三小姐。颜府这三位小姐,真当是茶楼说书先生最喜欢的灵感源泉了。
大小姐颜如月,还未及笄,已生得一副不输其母的好容貌。京中素来有“鱼见鱼沉,雁见雁落”的诳语,放在她身上却嫌不够力度。曾有位狂生在她马车经过时远远望了一眼,回去便大病三日,醒后只喃喃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自此以后,再看家中黄脸婆,皆如夜叉。”还未到年纪,说媒的人便踏破了尚书府的门槛,颜岳却一视同仁地挡了回去。
二小姐颜如玉,容色虽稍逊长姐,但才艺冠绝整个京城。小小年纪,琴棋书画已颇为精湛,尤其擅舞,最爱水袖。都城中都在传,颜家二小姐的舞姿将来必不逊于当年的昭华公主。可惜惊鸿舞已被列为前朝禁忌,不再流传民间,不然二小姐也必能再现当年惊鸿舞的绝色。京城纨绔为了见她一舞,一掷千金,以利诱之,颜尚书也都是不为所动。
至于三小姐……
三小姐是个迷。
尚书府的下人们讳莫如深,只说她落地那夜夫人便去了,是位世外高人断言她命格奇特,未来劫数不在朱门,留在府中必祸及满门。尚书大人默然良久,眸子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最终挥了挥手,任由那道士将她抱走了。
有人说她已夭折在了半路;有人说她是尚书养在外面的外室女,根本上不得台面;还有人说,那道士是个专拐富贵人家女童的老手,三小姐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某座深山里邪神的祭品。
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是——云都最耀眼的两颗明珠,都叫颜家占了。而那颗本该叫“苏姬”的星辰,早在天光未亮时,便悄无声息地陨落在了无人知晓的江南巷陌深处。
后来听说这些传闻时,七岁的苏姬正坐在江南小院的门槛上费劲的啃着一块麦芽糖。她“呸”了一声,把糖渣吐在地上,心里愤愤:听听人家这颜如月,颜如玉,不见人都知道是两个娇滴滴的妙人儿。唯独她,颜苏姬——她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灶膛里烟火气,油滋滋的,跟颜如月、颜如玉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端上桌的下酒菜。
罢了,反正她也不想跟颜府沾亲带故。
所以后来江南巷子里只有一个苏丫头,从来没有一位颜小姐。
江南的雨,是软的,酥的,像老天爷织了一辈子的烟罗纱,找机会给撒了下来。
薛礼寻的落脚处在一条七拐八拐的小巷尽头,巷子名叫“槐花弄”,既无槐树,也无花,只有墙根底下常年累月长的青苔,滑得死三条腿的狗。苏姬两世记忆加身,自忖博闻强识,头一回走这巷子仍险些把脑浆晃匀。她极为费解,为何不能找个敞亮点的地方呢?
“你懂什么?这叫大隐隐于市。” 薛礼面不改色的推开小院斑驳的木门,“小隐隐于林,中隐隐于朝,大隐隐于市,神隐隐于迷宫……懂?”
颜苏姬:“……懂个屁!”
七年前的初春,槐花巷里来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骡车,驾车的是一个好看的道士。左邻右舍的大姐大哥们都探头探脑的,南方人的矜持让他们止住了那难耐的好奇心。只见那道士单手抱着一个襁褓,推开了巷子最深处的一间院子。若不是今天来了这道士,槐花弄的人们都快忘了这里头还有一间院子。
说来也奇怪,那道士抱着的看着像是个新生儿的襁褓,但是相邻们从未听过婴儿啼哭。有个把胆子大的,偶尔路过会放慢步子,也只能听见院子里偶尔有零星的说话声。
要不是第二年开春,院子里跑出来个半大点的女娃娃,邻居们都快忘了这一户人家了。
小院巴掌大,天井里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柳树,一架吱吱呀呀的竹制摇椅。薛礼但凡无事,便往那摇椅上一瘫,卖相极好,像个等待有缘人来送钱的活神仙。唯一煞风景的是他腿上经常坐着个女娃娃,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与这仙风道骨的意境格格不入。
这便是颜苏姬在江南的前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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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佩留人记旧约,槐花弄深始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