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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盏记 第9章 慧语破云见天光 御前巧设姻缘计

作者:霆雨纷纷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10-20 09:24:59 来源:文学城

大婚宴席上,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便是陈渊。

他可是这桩婚事的促成者。自打见过林琼家那位丫头,他便喜欢这姑娘身上的灵气,于是请先生、学才艺,他给林星曳请了不少老师,想把这丫头培养出来,送进高门大户。

没想到,竟攀上薛家这棵大树,这买卖太值了!

随即,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队抬着贺礼鱼贯而入的下人,最终定格在那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上——它在一众礼物中鹤立鸡群,流光溢彩。这正是他精心挑选的贺礼。

看着那珊瑚树繁复盘错、如同蛛网般伸展开的枝桠,陈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餍足的微笑。

这不正像是他苦心孤诣、层层编织的关系网么?如今,这张无形的巨网,终于稳稳地罩住了薛林两家,将他们牢牢地网罗其中。

余光里,见时保被捧为座上宾,陈渊面露羡色。等管家示意,这才不动声色地在韩泽后方的次西桌坐下。

他目光扫过桌面的佳肴,玉带围腰、金玉满堂、青花海水纹碗盛着的鲍鱼干贝,下方是青瓷碗和竹木箸,抬眼瞥向前方韩泽的席位,却是酱紫的桌围,配着银碗和象牙箸。

一丝讥诮掠过陈渊眼底,这侯府婚宴的座次尊卑、器物等差,昭然若揭。比之自家府邸,倒也不遑多让。

—————

而婚宴的新郎薛琰,全无成亲的喜悦。自拜堂礼成后,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面无表情。

但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从时保开始,在礼官的提点下,按着次序向满堂宾客一一敬酒。道贺声、恭维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灌入耳中却模糊不清。

他不知自己敬了谁,更不知饮了多少杯,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只留下灼烧般的麻木。

直到最后一桌敬完,喧嚣似乎才稍稍远离。终于要结束了。

他精挑了一支素雅的汝窑酒壶握在手中,以“更衣”为由,悄然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喜庆漩涡。

回到内室,薛琰迅速褪下那身刺目的绛纱喜服,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

没有惊动任何人,薛琰牵出骏马,翻身而上,策马扬鞭,径直向北,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将身后的锣鼓喧天、红烛高照,连同那场名为“珠联璧合”的盛大仪式,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马蹄踏破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

———

子时,洞房内。

当更鼓荡过侯府九重檐角时,林星曳腕间的鎏金虾须镯突然滑落枕畔。她慌忙拾起冰凉的镯子,指尖触到内圈錾刻的“琰”字

——这是薛家聘礼里她最喜爱的一件,只因这个“琰“字。自拿到这镯子,她每日都将这琰字轻抚些许。

窗棂外飘来醺然的酒气与《关雎》的残调,掺杂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姑娘用些杏酪吧?”柚禾捧着甜白瓷盏进来,盏心浮着两粒枸杞,艳如喜帕上的唇脂印,“姑爷想是被宾客缠住了。”

“你说……”林星曳忽然抚过发间累丝金凤,他今日,是不是脸上不悦?”

“姑娘别多心,成亲是多重要的日子,尤其这还是桩御赐婚事。姑爷心里再是欢喜也不能让人看笑话不是?”柚禾说罢将杏酪递给林星曳。

林星曳宽慰了些,她听着烛芯爆开的轻响,想象着薛琰慢慢取下自己发间的玉簪,袖口玄色的螭纹擦过自己下颌的样子。

等下是该唤他“夫君”还是“公子”?他又会唤自己“夫人”,还是“娘子”?

这满床的红枣花生,还有一方刺眼的白巾,想到此处林星曳不禁红了耳根。

“姑娘耳坠松了。”柚禾的指尖带着薄茧,小心系紧赤金珍珠珥珰。

林星曳望着铜镜,镜中人双颊飞霞,眼波流转处尽是潋滟春光。

原来书中说的痴态并非虚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薛琰自婚宴一路策马出城。

京郊的墨山在沉坠的暮色里轮廓渐深,铁锈般的深褐色山体融入暗蓝的天幕,将将入夜,寒气侵骨。

薛琰勒住缰绳,滚鞍下马,粗重地喘息着,抬手抹去额角冰凉的汗珠,一步步走向那座被荒草淹没的孤坟。

终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土里,喉间压抑的哽咽再也锁不住:

“娘……儿子……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一阵凉风打着旋儿卷过坟茔,四周半人高的荒草如同无数披麻戴孝的哀魂,齐刷刷地向着他深深俯首。

枯黄的草叶沙沙作响,轻轻拂过他因用力撑地而骨节泛白的手背,带来一丝带着死亡气息的、微弱的抚慰。

薛琰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绢,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母亲墓碑上冰冷的石面。

青石墓碑上,“诰封一品夫人薛门谢氏姝梅之墓”几个阴刻大字,被他手中的布料擦拭得纤尘不染,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接着,他又仔细地拂去碑座和周围泥土上的落叶与浮尘。

做完这一切,薛琰重新跪坐下来,取出酒壶,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郑重地将壶中清冽的酒液,细细地、一线一线地洒落在母亲的坟前。

随后,薛琰仰起头,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

“娘,您尝尝……”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是儿子今日的……喜酒。”

一声短促的、自嘲般的轻哼从他胸腔里挤出,“可那些宴席上的人,那些笑脸,那些恭维……儿子一眼都不想看。只想在这儿,陪着您,说说话……”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永远记得那一天!父亲早间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告诉他,舅舅卷入的那桩惊天盐引案,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洗清了嫌疑。

他刚为舅舅松了口气,那份微弱的喜悦甚至还没在心头焐热,晌午的噩耗就如同一道惊雷劈下——母亲的马车在城外山路出事了!

父亲听闻,当场便直挺挺地厥了过去。薛琰听后疯了一样策马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当他终于冲到那处陡峭的山坡时,目眦欲裂的景象成了他此生无法挣脱的梦魇——

母亲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远远地、毫无生气地趴伏在山坡的边沿。

刺目的、粘稠的鲜血,如同一条蜿蜒的、恶毒的赤蛇,正顺着倾斜的山坡,一路向下,向下……汩汩地流淌,最终汇入几十米外浑浊的河水中。在低洼的积水处,积下了整整一大片令人作呕的、凝固的暗红。

那一刻,薛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走了。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那个身影扑去。

短短的几十米距离,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灌满了绝望的铅,沉重得像是要耗尽他全部的生命。当他终于爬到近前,看清母亲那张被山石撞击得面目全非、再无一丝生气的脸时……世界彻底崩塌了。

是他,亲手抱起母亲支离破碎的身体。是他,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将母亲带回了尚书府。

那一路上,他哭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反复穿刺、搅动!

薛琰猛地抬起头,死死钉在墓碑上那冰冷的名讳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狠狠砸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当年……舅舅被诬陷倒卖盐引,是您!发现了那份要命的文书上,户部的官印是高手仿造的!

是徐振那个畜生,伙同徽州奸商设下的毒局,嫁祸给舅舅!舅舅是清白的!”他带着刻骨的恨意,在空旷的坟地上回荡。

“徐振知道事情败露,死罪难逃……竟丧心病狂,买通了您的车夫!故意走了那条要命的山路……娘啊!娘!

徐振和那个徽商后来被千刀万剐了又怎样?!”薛琰嘶吼着,“您再也......回不来了。”

薛琰又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他呛咳着,脸上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发出一阵扭曲的、破碎的惨笑:

“娘,您知道吗?您儿子今日娶的……偏偏是一个商贾之女!她的父亲……还是专做茶引生意的!茶引!盐引!哈哈哈哈……您说,这老天莫不是瞎了眼?!”

他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那笑声在寂静的坟茔间显得格外凄厉而绝望。

“我不愿!可儿子现在,还没有力量去掀翻这一切。但您看着,明年秋闱,便是机会!

儿子定要金榜题名,堂堂正正地做官!

此生,必不让此类蝇营狗苟、盘剥百姓、霍乱天下的奸商再逍遥法外!”

如发誓般,他重重地、虔诚地伏下身,额头抵在母亲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要汲取那石中仅存的一丝慰藉。然后,他直起身,将壶中剩余的酒液,尽数泼洒在坟前。

娘,儿子,好想您。

娘,对不起……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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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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