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微动,寒意浸骨。
宇文瑾立于辇前,眉眼尚含丧父沉痛,轻轻瞥过这些老臣。
他没有移步,淡淡开口:“为何不走曜庆门?”
礼部尚书周颢面色不变,从容对答,“旧例,藩王继统,当由偏门入,以示谦抑、尊祖制。”
“旧例?
本王受朝野公议,承宗室正统。国君入帝都,不走正中正门,难道要学臣僚侧行、自降九五之尊?
若是如此,这帝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来日天下人如何看待大曜?如何看待满朝文武?”
百官脸色齐齐一变。
无人料到,这十九岁的孩子,竟如此刚硬,不肯退让。
几名老臣连忙出列,纷纷规劝,“殿下慎言!礼制不可废,分寸不可乱!初登大宝,当守谦抑,以安朝野人心!”
“人心?安谁的心?
别忘了,这帝位,是你们请我来坐的。
若天子不能行天子正道,那这龙椅,谁愿坐谁坐。我今日便折返西南,谁乐意走这'旁门左道',谁便接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风雪停驻,百官僵立,无人再敢多言。
所有人都慌了。
帝位已定、朝野诏告、天下皆知,若是新帝一气之下折返西南,无人担得起“逼退新君、动摇国本”的千古罪责。
僵持良久,一众老臣面色青白交替,终究是无可奈何,被迫退让。
周颢咬牙躬身,语气终于低了三分:“臣……遵旨。请殿下自曜庆门正门入内。”
百官列队退让,正中御道空空荡荡,朱红曜庆门洞大开,通天大道直贯皇城深处。
宇文瑾抬步,踏过积雪御道,自正中正门,堂堂正正,迈入大曜皇宫。
自此,新帝登基,诏告天下,改元善安。寓意——守善安民,重启山河。
—————
新帝宇文瑾登基未久,便下谕礼部,欲追封生父咸王宇文嵩为献皇帝。
一纸诏命,惊起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顷刻抱团谏阻,声势滔滔,压向太极殿。
朝野旧臣、礼法老臣一致坚持:宇文瑾以藩王入继大统,继统必先继嗣,当尊先文皇帝为皇考,生父咸王只可称皇叔。
当然,这帮老臣还有一层意思——只要捆死新帝嗣统名分,便可以礼法制衡君权,让少年天子无法独断乾坤、无法挣脱士族掌控。
宇文瑾端坐龙椅,少年眉眼清冽,“朕承的是宗室正统天命,非承先帝一人嗣脉。朕继统不继嗣,生父忠烈殉国,名位当正,孝道当全。
朕想认自己的亲爹,怎么就不行了?”
百官不肯退让,接连跪伏殿中,伏阙死谏,连日不散。
声势汹汹,形同逼宫。
宇文瑾褪去所有温和隐忍,眼底只剩凛冽铁血。
今日若退一步,此后终生受制于人!
帝王一声冷谕,落字如铁:“群臣聚众逼君、紊乱朝仪、藐视皇权。
五品以下,全数廷杖!四品以上,尽皆待罪停俸!”
御林军应声而出,瞬间围堵午门。
依祖制廷杖旧例:年过六旬老臣、身有痼疾者免杖,高位重臣罚俸待罪,所有年轻科道、翰林、部属小臣,无一豁免。
百三十四名低阶朝臣,尽数被拖拽至丹墀之下—— 打屁股。
起初尚有文臣傲骨硬挺、咬牙隐忍,不消数杖,便人人皮开肉绽、血透中衣。
宫阶之上,哀号痛呼此起彼伏,血水顺着石阶纹路蜿蜒流淌,浸透砖缝。
有体弱文臣当庭晕厥,校尉依旧按身续杖,绝不姑息。
有傲骨诤臣血流不止、脊背溃烂,依旧不肯俯首认错—— 其中一人,便是詹翊。
这场廷仗之后,詹翊被下狱。
此时,一道身影,再次出现在幽暗深牢中——林星曳。
第一次来,是看望父亲,这一次,是看望老师。
詹翊见她前来,他微微一怔,渐渐爬到牢门口:“如今朝野人人避我如避祸,你何必前来涉险?”
林星曳立于栏外,见到詹翊血痕累累,强忍泪水,“学生来看看老师。”
詹翊苦笑一声,"咱们这位新天子,还真有办法。"
“学生不解。”林星曳目光澄澈,“老师曾力挺新法、锐意革新,最知变通济世,为何唯独在追尊一事上,寸步不让,以命相搏?”
狱中寂静无声,只剩远处狱卒踏步的空响。
“革新可变法、利民可变通,唯独王朝正统、宗室纲纪,是江山根基,万万乱不得。”
詹翊他抬眼,望向牢窗外一线残天,“你读史书,该知西汉景帝之后,宗藩名分不正、尊卑紊乱,终酿八王之乱。
东晋立国孱弱,宗室内乱不休、名分僭越无度,以致百年偏安、山河破碎、中原不复。
名分乱,则纲纪乱。纲纪乱,则天下乱。
今日他可改嗣统,他日后世诸王皆可借礼法为由、觊觎神器、僭越皇权,百年之后,必重演宗室内乱、江山倾覆之祸。”
林星曳静静聆听,默然不语。
詹翊语声渐沉,“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浅薄、受制于臣,今日执意抗百官、破祖制,便注定要大开杀戒、重洗朝纲。
我等死守礼法之人,便是他立威的第一块基石。
今日之事,也算意料之中。”
说到此处,詹翊眼底终于浮起深深憾色。“只是我最惋惜的,却不是自己。”
“老师说的是——于大人?”
詹翊点点头,“他身负绝世治世之才,呕心沥血、倾尽毕生,创改稻为茶之策,欲破百年士族积弊。
可世道,咳咳......他遇有为之君,却无天时,逢动荡天时,却无开明之君。”
林星曳鼻尖微涩,“老师,学生通读了江南雪灾、民乱、茶法推行的全部卷宗底册。
学生觉得,于大人之法,绝非祸国之策。
改稻为茶、辅以海外通商贸易,理顺农商、充盈国库、拆解士族垄断,本是长久利民、固本安邦的千秋良策。
此番崩盘大乱,坏的不是法度,是百年积弊、是士族囤粮、是酷吏乱政、是罕见天灾。
若无这场暴雪绝收、天灾倒逼,新法稳步推行数年,必能富民安邦、重振山河。”
詹翊的眼中突然有了光,欣慰地看向林星曳。
林星曳认真道,“来日若学生有幸立身朝堂,必当拾起此路,接续初心,不负先帝革新之志、不负于大人和您的半生赤诚。”
清亮决绝,震彻阴冷囚牢。
詹翊怔怔看着眼前女子,热泪终究滚落,划过清瘦面颊。
他声音微哑,带着沉沉怅然:“可惜……不能与你同朝为官,不能亲手引你登庙堂,陪你走完这条最难最苦的治世长路。”
林星曳眼底泛红,躬身垂首,语气笃定恭敬,“詹先生永远是学生的老师。”
詹翊望着她,含泪浅笑,心底万千憾意,终得一丝慰藉。
风雨将至,旧星将陨,所幸星火不绝、正道尚有传人。
—————
与此同时,皇城朝堂,杀伐已定。
满朝噤声,无人再敢妄议礼制、制衡君权。
詹翊身为罪首,除名官籍、贬谪远荒,一代文豪巨星、革新忠臣,彻底陨落朝野。
而另一颗文坛新秀,正被推向朝堂——杜蘅,杜梦洲。
没错,就是薛琰的那位好友。
礼制廷议之后,杜蘅独上一篇《尊统辨》,立论精准、言辞犀利,句句佐证「继统不继嗣」,字字贴合新帝心意,驳斥满朝旧臣迂腐拘礼、结党乱政。
宇文瑾得此文如得利刃。
杜蘅借帝王权柄,一跃龙门、平步青云,从一名翰林编修骤然跻身朝堂新锐。
旧骨已去,新锋登台。
宇文瑾盘算着朝廷的官位,还有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脑海——薛琰。
益州茶引旧案,往事历历在目。
彼时他尚是闲散世子,隐身西南,见地方官商勾结、士族盘剥茶农,遍地冤苦无人敢管。是薛琰和夫人二人南下勘案,揪出暗网,还百姓一线清明。
薛琰彼时沉静稳谋、遇事有度、心性通透,远超寻常科道文臣。
此人有治世之才,更难得一身干净,无党派依附。
宇文瑾面露春风,当即召见薛琰。
“臣,薛琰,拜见陛下。”薛琰不敢抬头,彷若第一次见宇文瑾一般。
“砚修何必见外,这几日,朕最想念的,便是你啊——
不知,令尊伤势如何?那日廷仗朕误打了薛尚书,你可别怪朕啊。”
薛琰躬身回答,“劳陛下关心,家父伤势已大好。陛下认生父为尊,是为合理纲常,臣不觉得陛下有错。”
“还是砚修懂朕啊。朕念着你能早日入朝,这户部侍郎之位,砚修觉得?”
薛琰当即跪下,“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然国朝体制,非科第不入清流,非正名不居要职。臣未登秋闱、无科举寸功。
若骤然身居高位一则坏朝廷规制,二则惹朝野非议,三则令新朝授人以柄,落‘私授近幸、破格滥权’之口实。
臣不敢以一身荣宠,污陛下圣明、乱朝堂纲纪。”
宇文瑾端坐龙椅,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亦添几分欣赏。
“准。朕准你所请。待你金榜题名,朝廷自有位置待你。”
薛琰这一退,朝堂空出的新锐位置,便由杜蘅顺势顶风而上。
自此,杜蘅日日随侍御前,凡旧案清算、旧臣追责、礼法议罪、朝堂纠察,尽数交由他经手。
薛琰眼见他这位好友平步青云,心中有点陌生,却也欣慰。
梦洲,也算熬出来了。
然而,这朝中重要的参知政事一职,宇文瑾留给了一个特殊的人——
玉笙寒。
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这一次大家的选择都有了明确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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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宫门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