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位于京郊三百公里外,是朝廷给致仕官员的疗养之地。
当然,不是所有的官员退休后都能来。能来这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立下不世之功,退休后被朝廷赏赐来这颐养天年。另一种就是让这个人远离权力中心,软禁在此。
而薛宴能来这,自然是因为后者。此时,他正于书房内临帖,忽闻下人通传。
陈渊到访。
薛宴搁下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整了整衣冠,迎至廊下。
“慎行此来,可是稀客啊,所为何事?”薛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陈渊眼底锐光暗藏,语气甚是亲热:“外面萧瑟秋杀,这园内却如春日盎然。今日前来,一是惦念大人,二来……确有一事,心中难安,特来与大人商议。”
二人入内坐定,陈渊轻呷一口茶,“说起来,令郎近日可是出了远门?”
薛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渊:“并未听说琰儿要远行。”
陈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试探:“大人莫非还不知?令郎他……奉了翰林院的差事,前往西南采集风物去了。这西南之地,如今正因茶引之事纷乱不堪,林主事的案子也尚未了结,此刻前去,难免惹人遐思,若被卷入是非,于他前程,于薛府清誉,都大为不利啊!”
他观察着薛宴的神色,继续道:“不如......大人修书一封,就说近日身体违和,让他回京,远离那是非之地。大人以为如何?”
薛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陈渊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慎行,不瞒你说,这门婚事……唉,当初若非你一力促成,我……我其实并不十分情愿。”
陈渊闻言,猛地一怔。
薛宴不等他反应,继续道:“自琰儿成婚以来,我何曾让那林氏女管理内宅?待此事风头过去,若琰儿自己觉得这婚姻是负累,他二人自行和离,我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往日户部尚书的威严,倒像个一心只想保全家族的寻常老人。
陈渊被他这一连串的“肺腑之言”给说蒙了。他预想中的薛宴,或是严词拒绝,或是虚与委蛇,却没想到,竟摆出这样一副想撇清关系的姿态。
“……大人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原是我多心了。”陈渊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又勉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满腹的狐疑起身告辞。
送走陈渊,薛宴回到书房,重新提起那支狼毫笔,继续临摹未写完的字帖,笔锋依旧沉稳,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锐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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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官道上,马车行至一处受灾的村落边缘,田地淤塞,房屋多有坍塌,衣衫褴褛的村民正在清理淤泥,神情麻木。地方官府设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林星曳见这队伍中不乏青年壮力,想起之前在茶庄,这样的人应在做活才对,下意识道:“公子,你看这些青壮民夫,也在这排队领粥,而不是在清理淤田,长此以往,官府粮仓能支撑几时?不就坐吃山空了么?”
薛琰微微蹙眉:“依你之见,当如何?难道眼见饥民而不顾?”
“何不以工代赈?官府计算所需清理的土方、需修复的田埂房屋,明码标价,让这些有力气的村民,通过劳作换取银钱或粮食,而非单纯施舍。这样一来,河道田亩恢复生产,灾民得了生计,官府发放的钱粮也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工程。”
薛琰沉吟后道:“以工代赈……前人亦有行之。然眼下灾情紧急,筹备银钱、核定工程、管理发放,皆需时日。且若有老弱妇孺无法劳作,又当如何?岂能因其无力便弃之不顾?”
“对老弱妇孺,依旧施粥赠药,而对有劳力者,则引导其以劳获酬。若一味给予,养成惰性,待官府粮尽,才是真正的‘害民’。”林星曳不假思索。
“此法,确实更有效率,值得记上。”薛琰微微点头。
林星曳见薛琰笔下如溪水流淌,心里莫名松快些许。这些时日,薛琰是第一次对她的说的话予以肯定。
马车又行驶了两个时辰,暮色渐浓,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快马而至,将一封信交给薛琰。
薛琰迅速拆开,随后眼神缓和,将信交给林星曳,轻声道:“多方核查,始终未能找到林主事抛售茶引、牟取私利的直接证据,案件一时难以定罪。林主事......仍被收押,但性命暂且无忧。
玉阶在信末叮嘱,西南之事,需速战速决,寻得关键证据,即刻回京,迟则生变。”
林星曳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松开了一些,那股支撑着她日夜兼程的恐惧,骤然泄去大半。
众人准备生火做饭,随行的仆从检查干粮时,发现不少饼饵都已生了霉斑,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实在难以下咽。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都带了愁容。薛琰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他虽不重口腹之欲,但也知空腹难耐,尤其明日还要赶路。
林星曳此时走上前来,对薛琰低声道:“公子,此时林间或许有些可食的野菜和菌菇,若能采来,混着未霉的肉干煮一锅热汤,也能驱寒果腹。”
薛琰看向她,又看了看已然昏暗的天色,林中影影绰绰,他下意识地便道:“天快黑了,你……我随大伙同去。”
林星曳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带着两名手持灯笼的随从,走入林子边缘。薛琰自幼长在京城,见过的草木无非是庭院中的奇花异卉,何曾识得这些山野之物?
他看着林星曳熟练地弯腰,避开带刺的藤蔓,指尖轻轻拨开腐叶,精准地掐下几片嫩绿的叶片,或是一朵肥厚的菌菇,放入随身的布袋中,自己却只能茫然四顾,偶尔指着一丛颜色鲜亮的蘑菇问:“这个……似乎不错?”
林星曳抬眼一看,忍住笑意,摇头道:“公子,颜色越是鲜艳的菌子,越是有毒。您看这个,”她拿起自己刚采的一朵灰褐色、伞盖肥厚的蘑菇,“这种才是无毒的,你瞧它的菌褶和菌柄……”
薛琰凑近了,只觉得与自己方才指的那朵似乎也无太大区别,面上不由有些讪讪,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轻易开口,只默默跟着,看她如何分辨。
林星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总是矜持端方、引经据典的翰林官露出这般近乎“无知”和窘迫的模样,与他在马车中挥毫记录、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她心下觉得有趣,又看他强自镇定、努力想辨认却又束手无策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琰闻声看向她,见她明眸皓齿,笑意灿烂,竟带着几分俏皮。他一时有些怔住,耳根微微发热,更是窘迫。
林星曳见他如此,便忍不住想逗他一番,一边寻找,一边闲闲地说道:“公子不必觉得难为情。我小时候随父亲去江南的茶山,常露宿野外,这些都是跟当地的农户和山民学的。那时候啊,可不光是找吃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趣事,“有时夜里,还能听到狼嚎,绿油油的眼睛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闪着。
还有一次,我清晨醒来,发现一条花色斑斓的蛇就盘在我放鞋子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薛琰已是听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一步,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黑暗的树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唇线抿得更紧,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林星曳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不出所料地笑了,“我的少爷,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们人多,又有灯火,野兽不敢轻易靠近的。”边说边往前走。
薛琰心里有点闷气,气自己方才的失态,却又被林星曳一声“我的少爷”说得心中一热,像被猫爪挠了几下,脚下似踩了棉花般,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那沉寂的探究之心,又在他心中悄然蔓延开来。
锅里的肉干蘑菇汤见了底,众人围着篝火,脸上都泛着吃饱后的红光。
林星曳看着那一张张满足的脸,心里也有几丝宽慰。她拿起碗瓢,跟着三两个仆从,往不远处的溪边走去。
河水在黑夜里哗哗响着,泛着幽暗的光。墨蓝色的天空像个厚重的毡顶,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四野的山川。
林星曳蹲在溪边,听着泠泠水声和碗瓢敲打的声音,不禁想到小时候,跟着父亲钻进深山里寻找罕见的茶树。有时睡到半夜,父亲会轻轻把她摇醒,爷俩借着星子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爬,就为了守在那里,等着看黎明时分,那第一缕晨光把沉睡的云海一点点染成暖色。
她抬头望见前头不远处的那个小山包。坡度平缓,黑黢黢的坡面上,隐约能看见前人踩踏出来的小径。她把洗好的锅碗交给同伴带回营地,自己却没跟着回去。她向人借了盏灯笼和火折子,朝着那小山包走去。
刚顺着那条小径往上走了七八步,砂石在脚下轻微地滑动。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你胆子可不小,敢夜里独自爬山?”
林星曳停下脚步,回过头。灯笼的光晕勾勒出薛琰挺拔的身影,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脸上似有几分好奇地看着她。
陈渊能有办法进澄心园,他背后的势力不容低估。
林星曳得知爹爹暂时安全,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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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生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