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盏记 第31章 舌翻论策｜藕花舫中议新法

晨光熹微，鸟鸣渐起。

林星曳醒来时，薛琰已不在舱中。她起身整理好衣冠走出，见薛琰正站在船头，岸边有侍女垂手等候，递上几张素笺。

“杜公子、詹先生他们已先行回府了，留了话。”薛琰将纸条递给她，上面是杜蘅龙飞凤舞的告别，以及詹翊简洁的致谢。

薛琰收起纸条，目光掠过被朝霞染成金红色的无边荷塘，语气随意地问道：“这园子景致尚可，你若想再多游玩片刻......”

“公子，我有些累了，想回府歇息。”

林星曳望着眼前荷塘，心中却莫名想起了观澜阁中那些尚未读完的书卷，却是无心玩乐。

薛琰闻言，握着船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只得点头：“好。”

---

宫阙深深，夜色如墨。

薛宴风尘仆仆，官袍上还带着自江南星夜兼程赶回的露水与倦意。他刚入京畿，便被内侍监拦下，言道“陛下急召”，连府门都未曾望上一眼，便直接被引着穿过了重重宫禁。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却只照亮了御案后那片有限的区域。宇文琪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臣，薛宴，叩见陛下。”薛宴撩袍跪倒，心中已掠过无数猜测，江南改稻为桑的条陈尚在袖中，不知何事竟让陛下如此急切。

宇文琪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他起身。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如同巨石，压在薛宴心头。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身，脸上并无暴怒之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他拾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没有递过来，而是手腕一扬，带着风声，狠狠摔在了薛宴面前的青金石地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你给朕解释解释！”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奏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西南边军等着米下锅，国库却要拿出真金白银去买！朕设立交引，是为‘虚实相济’，以虚引换实粮，不是让你户部往里倒贴银子的！茶引呢？商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薛宴心头巨震，俯身拾起那本奏折，快速扫过。越看，心越沉。上面赫然弹劾茶马司主事林琼，利用职权大肆低价收购茶引，待价而沽，行投机牟利之实。

此事在西南人尽皆知，导致如今茶引滞销，无人愿凭引入中运粮至边境，国库被迫动用现银采购，造成巨大亏空。

“陛下，”薛宴放下奏折，声音保持着镇定，但脊背已渗出冷汗，“此事，臣此前并未听闻。臣并非维护亲家，但林雨茗自入职茶马司以来，勤勉公务，臣观其言行，实不似贪图小利、鼠目寸光之人。”

他略微抬头，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市面信心崩溃，茶引滞销，其中或有隐情。林雨茗当时低价收购，兴许……兴许是出于其他考量......”

宇文琪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

“薛卿，”皇帝的语调忽然放缓，“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林琼是你的亲家，他若有问题，你难逃失察之责。但朕信你……只要你将所知实情，一一道来，朕，可以当你只是被他蒙蔽。”

薛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陛下明鉴，臣……确实不知林琼有此等牟利之举。臣之所言，句句属实。”

宇文琪直起身，眼神里带着失望，“传朕旨意。”他转向时恩，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茶马司主事林琼，涉嫌贪渎，扰乱茶政，由大理寺收押提审！”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薛宴身上：“薛卿这几日就在澄心园居住，休养身体吧。”

薛宴浑身一僵，却无法抗辩，只能再次叩首，声音干涩：“臣……领旨谢恩。”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薛府内宅的灯火大多已熄，周勉带着杜若匆忙赶往听竹院。

“薛伯父……被陛下连夜从江南召回，直接进宫。如今……如今已被勒令于京郊澄心园居住，无旨不得出，部务也停了！”

“什么？！” 薛琰脸色骤变，身形晃了晃。

此时林星曳披着外衣进来，杜若见到林星曳先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林大人……已被陛下下旨，由大理寺收押，提审在即。”

林星曳只觉得眼前一黑，指节泛白，满脸惧意，“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爹爹绝不会……”

薛琰扶着她坐下，自己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但他强撑着理智，看向杜若：“玉阶，消息可确切？可知具体缘由？”

“是我在大理寺的朋友冒险递出的消息。缘由……据说是弹劾林大人此前在交引铺低价收购茶引，涉嫌牟取暴利，导致如今茶引信用崩溃，边关无粮，国库亏空。”

杜若快速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二人，“砚修兄，嫂夫人，此事关乎重大，你们……可知内情？林大人当时，是否另有隐衷？若有什么是我那大理寺的朋友能暗中周旋的，我愿尽绵薄之力。”

薛琰与林星曳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震惊。

薛琰思索后道：“我从未从父亲口中听过此事，想必他也不知情。”

林星曳也用力点头，“爹爹自从入茶马司后，步步谨慎，绝不是那般逐利之人......”

杜若见他们神情不似作伪，确实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们也别太绝望。提审定在三日后。这三日内，林大人在狱中，应不至受皮肉之苦。

若你们之后想起什么，或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派人去东市的‘清风醉月楼’，找一个叫石老三的伙计，就说……就说杜公子订的酒到了。他自会设法将消息递进去。”

他拍了拍薛琰的肩膀：“砚修兄，你如今还在翰林院，陛下尚未旨意牵连于你，眼下还算安稳。但……还是谨慎些好。”

说完，杜若不再多留，如来时一般，匆匆融入夜色之中。

————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林星曳心头的阴霾。她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匆匆赶往林宅，怀着一丝侥幸，期盼能找到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或是能指明方向的信物。

然而，还未靠近巷口，她便瞧见了那几名身着公服、腰佩横刀的大理寺差役，如同铁铸的雕像般守在林宅大门外，神情冷肃，生人勿近。往日里熟悉的门庭，此刻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

她脚步顿住，咬了咬下唇，带着满腹的失落与焦灼，转身折返。

回薛府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她心神恍惚，只顾低头疾走，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就在一个街角转弯处，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抱歉……”她下意识地抬头道歉，却在看清对方容貌时，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竟是卫萧。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许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自临江楼一别，他们再未相见。

卫萧随即把她拉入一条安静的巷道，两人相对无言，最终还是卫萧先开了口：“你……近日可好？”

林星曳眼中的震惊还未消散，但心中的烦闷只得说出一句：“卫公子有何事？"

卫萧看着她明显憔悴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林大人的事，我听说了。”

林星曳突然眼中带着警惕。

卫萧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凝重：“大理寺手中，确有林大人当时命交引铺收购茶引的明文账册，但此案之所以未能草率定论，只因还未找到林大人将其抛售牟利的证据。”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让林星曳心头猛地一跳。如此，那贪墨牟利的指控便不成立！

“然而，”卫萧话锋一转，“即便如此，‘扰乱茶政，致使边关乏粮’的罪名依然难逃。若林大人真是被陷害的，关键不在于证明他未牟利，而在于找到幕后设计这一切，并促使茶引信用崩溃之人。”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星曳，“你仔细回想，林大人近来，可得罪过什么人？或是……阻碍了谁的利益？”

林星曳脑海中瞬间闪过爹爹写给她的书信，但其中并未体现出蛛丝马迹......

见她沉默不语，神色挣扎，卫萧也不逼迫，只是低声道：“若你还愿信我一次，我有办法，让你与林大人在提审前，见上一面。”

林星曳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明日正午，城西废置的玄都观，你若信我，便独自前来。”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融入渐渐熙攘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林星曳心神不宁地回到薛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卫萧的话语和那未知的玄都观之约。

刚至府门，却见一人正往府内走进，正式杜若。

“杜公子？”林星曳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连忙上前，“快请进。”

杜若随她匆匆入内，刚到花厅，便见薛琰也闻声而来。杜若也顾不得客套，他看着林薛二人，声色严峻：

“坏消息！我刚从大理寺朋友处得知，西南……出大事了！茶引信用崩溃的恶果显现了！西南几家持有大量茶引的大商号，因茶引价格暴跌，资产瞬间缩水过半，他们……他们发行在外的交子，兑付不出了！”

薛琰瞳孔骤缩。

“如今已是挤兑成风，多家商号一夜之间关门倒闭！”杜若语速飞快，“百姓手中的交子成了废纸，市面流通停滞，店铺关门，怨声载道……据说，已有激愤的百姓拉了条幅，聚集在官衙前请愿，要求朝廷……要求朝廷杀了林主事泄愤，以正国法！”

“轰——！”

林星曳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薛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自己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暖风温香只有片刻，山雨欲来才是现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