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元年正月,朔风犹寒,太极殿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霜,晨光穿不透殿内沉沉肃穆。
钟磬声落,百官按班列序,垂手肃立,无人敢高声言语。今日早朝不同往日,宫禁守卫加了三成,殿内气氛压抑,人人心底都揣着几分揣测。
宇文琪身着衮龙朝服,端坐鎏金銮座之上,身姿端直,眉眼沉敛。他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眼底藏着晨起便凝起的笃定,周身帝王威压,压得殿内愈发寂静。
立于文官前列的于清,依旧是一身素色官袍,腰间悬着那枚鸡血玉章,“宁鸣而死”四字玉纹,隐在衣袂间,不张扬,却自有分量。他神色平静,无半分怯色,静候帝王开口。
少顷,宇文琪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昨日于卿所呈新政疏,关乎国计民生,今日朝会,当众宣读,诸卿共议。”
话音落,内侍上前,接过于清手中疏文,朗声诵读。
茶税均平、裁冗关通衢、立法惠商、开女学许女子应举——四条新政,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百官耳中。
不过片刻,殿内死寂被打破,细碎议论声骤起,随即演变成哗然之声。
一众守旧朝臣、世家出身的官员,面色骤变,纷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立于殿中的于清。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刚回京的官员,竟敢提出如此逾越祖制、触动朝野多方利益的国策,更没想到,帝王竟将此疏直接摆上朝堂,毫无转圜余地。
“陛下!臣有本奏!”
疏文尚未读完,便有白发老臣出列,手持朝笏,面色铁青,躬身叩首,声音激愤:“此等言论,荒诞不经,违逆祖制,祸乱朝纲,万万不可行!”
此人是礼部尚书周颢,世代儒门,固守旧礼,向来以祖制纲常为立身之本。
他起身,直指于清,厉声斥责:“于沥岩!你一介外放臣子,竟敢妄议国本!祖制千年不易,农为本商为末,男外女内乃天地纲常,你所言惠商、女学,全然违背礼教,置祖宗法度、民生根本于何地!”
有人带头,其余守旧朝臣纷纷附和,接连出列,围攻于清。
“陛下,臣附议!于清沽名钓誉,蛊惑圣听,理应治罪!”
“女子自幼操持家务、养蚕织布、抚育子女,乃是家事根本、民生织造所系,若放行读书应举,弃女工、废家事、荒纺织,百姓无衣,市井无布,民生根基必毁!”
“女子抛头露面入学应举,败坏风气,有违伦常,绝不可行!”
“新政一出,朝野动荡,世家离心,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斥责声、劝谏声充斥太极殿,众臣群情激愤,将矛头尽数对准于清。
于清立于原地,待众臣声讨稍歇,才缓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清亮,压过殿内嘈杂:“诸位大人所言,皆是死守祖制之迂腐之论,臣,不敢苟同。”
“祖制固重,然国势变迁,亦需顺时应变;家事固要,然英才亦不可埋没。”于清语气坚定,寸步不让,“如今国库空虚,茶农困苦,商贾流离,旧制已然弊害丛生,若不变法,国将何安?民将何存?”
他先驳女学弃产之议:“诸位大人言女子应举荒废女工,实则以偏概全。新政许女子入学应举,非逼天下女子弃家求学,愿守家事者依旧养蚕织布,绝不影响民生织造。愿求学应试者凭才入仕,二者并行不悖。朝廷取士,惟才是举,不问雌雄,方能广纳天下贤才。”
一番话,说得周颢等人面色涨红,一时语塞。
不等众臣反驳,户部侍郎郑垣再度出列,抛出核心诘问:“你主张扩种茶树,必然挤占粮田,长此以往粮产锐减,饥荒四起,你担得起此责吗!”
于清从容应对:“臣所提茶税均平,并非盲目扩种,而是划定茶田边界,严禁侵占良田。旧法茶商暴利,茶农无利,即便种粮也被苛税盘剥。更兼如今海贸渐开,我朝与佛郎机人通商,以瓷、丝、茶可换域外高产粮食,充盈国库粮仓。新政兴商拓贸,正是以茶易粮、茶粮互补,何来缺粮之祸?”
他条理清晰,又引外贸为证,驳得郑垣哑口无言。
殿内争论再起,唇枪舌剑,争锋相对。
而百官之中,户部尚书薛宴立于文官班次,始终沉默,未曾发一言。
他垂着眼,指尖在朝笏上轻轻摩挲,默默盘算粮产、外贸、茶税各项利弊,既不附和守旧派,也不表态支持新政,态度暧昧,立场不明。
宇文琪端坐銮座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掠过薛宴时,眼底掠过一丝沉凝——这老狐狸居然不发一言,尽躲清闲了。
周颢等人理屈词穷,仍反复以祖制叩首苦谏,殿内僵持近一个时辰。
宇文琪看着阶下死守旧制的众臣,神色渐重。
此时时恩在耳边说道,“赵峦已明正典刑,被击双肋而亡。”
宇文琪深深长舒一口气。
赵峦乃是太后亲侄,手握军权,乃太后一系核心旧臣,平日里依仗亲眷权势横行无忌,此番更是暗中私造武器、结党谋逆,罪证确凿。
这军权,算是拿回来了。
宇文琪端色威严,截断了朝堂争议,“诸卿多是先皇文皇帝旧臣,当年追随先帝,鞍前马后,为的是安定天下,兴盛宇文氏江山。先帝夙兴夜寐,所求不过百姓安居,国库充盈,国祚绵长。
如今旧制积弊,国弱民疲,若再固守不变,任由奸邪谋逆、贪腐横行,民生凋敝,他日九泉之下,我等如何面对先帝?如何对得起当年拥立宇文氏正统的初心?”
朝中老臣不乏早年文皇帝时期的旧臣,太后当政时被打压,如今能重回朝堂,对这位新天子多少有些敬意。如今见皇帝动之以情,不由得老泪纵横。
“于卿所上新政,切中时弊,上合先帝强国之心,下应百姓安民之愿。”宇文琪声音再度坚定,一锤定音。
“朕意已决,茶税均平、通衢兴利、惠商安民、女子入学应举,四条新政,全部准行,交由中书省拟定诏令,三日后颁行天下,各级衙门一体遵行,不得怠慢。”
言罢,他目光落在于清身上,当众下诏:“着于清任参知政事,总领新政推行诸事,持朕御赐玉章,节制六部,调度地方,凡新政事宜,可先行后奏。”
周颢等人虽心有不甘,却被皇帝大义灭亲处决赵峦的行为所动,再无当庭强谏之力,只得躬身领旨,不再多言。
朝堂风向,就此敲定。新政,必将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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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城南,林家交引铺内。
白日的铺子里,并无多少往来客商,伙计们各司其职,安静做事。
内室案前,林琼铺开厚厚一摞茶引账册,手持毛笔,逐一核对账目。
桌上茶引堆积,有旧年结清的契约,也有新近待办的文书,他指尖划过一行行账目、一个个印鉴,眼神专注,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几分。
晨起便有陈渊的人来传信,说太极殿早朝争论新政,茶法要改,连太后亲侄赵峦都因私造兵器、意图谋逆被处死,朝局已是天翻地覆。
林琼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心神不宁。
他常年打理茶引事务,深知旧茶法的弊端,更明白茶法一改,牵扯的是整个京城茶商、江南茶农的生计,关乎林家的存亡。
笔下一顿,墨点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林琼回过神,看着纸上的墨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街面上已然有零星议论,说朝廷要改规矩,要变茶法,人心浮动。
他不懂朝堂纷争,也不想卷入权势博弈,只求安稳经营,护着女儿,守着小院的平静度日。
可新政之风,已然吹遍京城,连太后亲侄都因谋逆伏诛,成为朝局变革的牺牲品,身为茶商人家,终究是身处风口之上,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林琼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隐忧。
朝局一变,茶市必乱,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像从前一般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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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散朝,百官依次退去,人人神色各异。
守旧派大臣面色沉重,步履匆匆,虽不再当庭反对,心底却暗流涌动。中立官员沉默不语,静观其变,少数有心支持新政者,暗自松了口气。
于清手持玉章,缓步走出太极殿。而銮座之上,宇文琪看着殿外天色,眼底坚定,亦藏着凝重。
他既以大义处置谋逆的太后亲侄,又以先皇之心收服朝臣,强推新政,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已然无路可退。
他想起廷议时,那位不发一言的户部尚书——薛宴。薛宴是三朝元老,祖上跟随太祖起兵立国,公侯世家,朝中地位稳固。
他对这变法态度的还不清晰。
但只要他还没表态,就有机会。要想个法子,让薛宴不得不支持。
于清的思辨能力数当朝一二,基本没什么人能说的过他。
这里不论主角配角,每一个人物都不白给,不白来,我们静观这世界的变化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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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廷议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