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薛琰生辰前一日,天还青灰着,林星曳已醒了。她没急着往酒楼去,先拐进了府里小厨房。
管事妈妈刚起灶,见少夫人这么早进来,忙在围裙上擦手。林星曳没多话,只问:“明日要的都齐了?”
“齐了齐了,”妈妈引她看墙角箩筐,“青蟹是连夜送来的,还吐着沫。鲥鱼养在清水里,您瞧这鳞片——亮着呢。花雕开了十年陈的那坛,闻着就香。”
林星曳俯身看了看。蟹脚被草绳捆得结实,兀自微微颤动。鱼在水里一摆尾,溅起几星细碎的水光。她伸手碰了碰装火腿的陶瓮,凉的。
“蟹粉狮子头要拆得细,鲥鱼只放酒酿清蒸,”她声音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羹汤的火候看紧些。”
妈妈连连应下。
从厨房出来,天已亮透了。林星曳带着柚禾往临江楼去,脚步比平日快。一整天打算盘对账本,心里却总惦着傍晚的事。
酉时末回府,她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往听竹院走。
院门虚掩,里头静得很,只有竹叶沙沙地响。她停在门口,唤了声:“公子在么?”
没人应。
正踌躇着,忽然想起个人来——薛琰的陪读周勉,他应该知道薛琰在哪。于是她转身往东厢房去,裙裾扫过石阶边将枯未枯的草尖。
周勉正在灯下理书,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少夫人。”
林星曳微微颔首:“先生不必多礼。冒昧来问,可知公子何时回府?”
“公子近日下朝后,常与杜蘅公子在一处。”周勉答得恭敬,“杜公子修撰《山海集》,有些佛郎机语的疑难在请教公子,此刻……怕是还在杜府或翰林院。”
林星曳静了一瞬,才道:“原来如此。”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见到公子,烦请转告。明日是他生辰,家中备了些饭菜,望他……早些回来用晚饭。”
周勉躬身应下:“一定带到。”
他答得干脆,心里却轻轻一沉。往年为着生辰,老爷不是没张罗过,公子总嫌拘束,不是推说有事,便是约了杜蘅他们去临江楼,甚或独自策马出城,图个清静。
这话能带到,人回不回来,实在难说。
林星曳没瞧见他眼底那丝细微的波动,听他应了,便浅浅一笑:“有劳先生。”
说罢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脚步声渐远,融进廊下漫起来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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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终于到了。
为着腾出这一整日,林星曳前几日几乎是挤着时辰将临江楼的事理完,眼下有些淡青,人却精神清朗。
她轻轻开了妆匣最里层,取出那个锦缎小包。
最后几针云纹要收边。她凑到渐亮的天光前,线穿过针鼻,呼吸也放轻了。针尖起落,银线在玄青缎子上慢慢游走,勾出最后一道浪纹的弧度。
一针穿过,打结,剪断。
她将腰带在膝上缓缓铺开。玄青的底,银线勾边,蓝丝线绣出层层叠叠的云浪与竹纹,铺了大半幅。凑近了瞧,针脚确实不够匀,有几处还紧了,缎面微微皱起。
但对于她而言,这已是极限了。
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晨光这时才真正透进来,落在银线上,跳出一点细碎的亮。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叠起,叠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压在枕下。
此时晌午已过了。
柚禾提着食盒进来布菜,嘴角抿着,眼里却藏不住笑。林星曳哪里坐得住,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如何?周先生那边……”
“姑娘放心,”柚禾声音也轻快起来,“方才去送茶点,周先生亲口说的——早上给公子送饭时,话带到了。”
她顿了顿,眼角弯起来,“公子应了,说晚上回府用膳。”
林星曳怔了怔。
悬了半月的心事,忽然落了地。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眼角先弯了起来。
“那……”她转身望向窗外,声音里压着亮,“让小厨房按单子备起来。院子……也收拾清爽些。”
“诶!”柚禾脆生生应了,脚步轻快地退出去。
院里的日头正斜斜照着,廊下那两盆晚桂被搬到了显眼处,叶片在光里绿得发亮。
隐约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淘米的沥水声,瓷碗轻碰的脆响。风穿过月洞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吞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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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西厢的值房里,书堆得比人高。
薛琰与杜蘅对坐在两张并起的书案后,中间摊着几本异形文字的书册,纸页边缘都卷了毛。
杜蘅忽然搁笔,长舒一口气:“通了!这个‘龙骨’的转译,你解得妙。”
他蘸墨记下几行小注,笔尖悬着又添一句,“佛郎机人所谓‘卡瑞克帆船’,图纸我看过,三层甲板,载炮四十门,已是其国宝。
可若论载重与抗风浪——”他抬眼,笑里带点别的意味,“上月泉州港回航的那艘‘镇海号’,长四十四丈,设水密隔舱十二,压舱石就用了八百担。
佛郎机使臣登船看了一圈,下来时路都走不直。”
薛琰正低头校着一行注疏,闻言笔尖未停,只淡声道:“他们那‘菲达尔戈’一词,本意贵族之子,因早先跨海贸易风险极大,非贵族骑士不敢领航。如今叫滥了,但凡是个船长都敢用。”
他顿了顿,“水密隔舱的法子,前朝《船政录》里便有雏形,本朝工部将隔壁板材的榫接法改了,加厚桐油灰缝,这才敢造大船。”
杜蘅听得一怔,随即摇头笑叹:“砚修啊砚修,你守着这故纸堆,真是……埋没了。这些关节,鸿胪寺那几位专司夷务的主事都未必清楚。”
薛琰终于搁笔,揉了揉腕子,“佛郎机、红毛番的商船,过马六甲必雇我朝引水员。为何?
南洋星罗礁、暗流潮信,唯有我朝海图载得详尽。他们最强的战船,用的还是单桅硬帆,遇逆风则困。
我朝福船早用双桅四帆,可走‘之’字形借力——这些,书里未必写,但船工心里都明白。”
窗外日头已西斜,光透过高窗,落在薛琰半边脸上。他收拾着案上散稿,语气仍是平的:“所谓最强,不在尺寸,在处处比人多想一步,多改一寸。”
杜蘅听得连连点头,“以你这般精通番语、熟知外邦的本事,跟我们挤在这书堆里耗着,真是屈才,屈才了啊!”他边说边摇头晃脑,故作痛心状。
薛琰搁下笔,睨了他一眼,带了几分难得的揶揄:“梦洲若觉得屈才,不妨去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调我去鸿胪寺可好?也省得你日日来此‘叨扰’我。”
杜蘅立刻举手告饶:“别别别!砚修你可不能走!你走了,这《山海集》的番语部分,我可真要抓瞎了!”
说罢忽而击掌:“今日原是你寿辰,倒被我拘在此处说这些。”他起身舒展肩背,“走,临江楼我请,就当谢你今日点拨。”
晨间周勉的话在薛琰脑海浮起,家中备了饭。但眼前书案凌乱,窗外暮色将至,与好友临水小酌,到底松快些,大不了晚些回府应个卯便是。
“也好。”他最终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
临江楼。
薛琰进门便顿了顿。自临江楼翻新后,这是他头一回来。
楼里敞亮,却不空。墙上是淡墨山水,角落立着细竹,空气里混着茶香和一点似有若无的沉水气。
跑堂的脚步轻,笑也轻,引座斟茶都妥帖,却不过分凑近。客人们低声说话,像在友人家做客。
薛琰扫了一眼,心下明了,京城多的是金玉满堂,这般清简反倒成了稀罕。
杜蘅订的还是老位置,“观澜阁”。
推门进去,里头却不止旧日那几张熟面孔——杜蘅身边还坐着个清瘦的年轻人,见他进来便起身,一揖到底。
“薛兄生辰吉乐。”年轻人声音有些虚,礼数却周全,“前日病中,多蒙尊夫人赠方,杜若感念。”
是杜蘅那个常年抱病的弟弟。薛琰还了礼,细看他——脸色还白着,眉眼却疏淡,一身素青直裰,看着比杜蘅清瘦些。
“二公子客气了。”
杜若直起身,再次致谢。两人落座,薛琰顺口问起近来读什么书。
这一问,便收不住了。
从《史记》到《世说》,从《程朱》到《阳明》,二人对谈如流。
杜若话虽不多,但句句都在筋节上。薛琰听着,偶尔接一句,发现这病弱的年轻人肚子里竟装着不小的乾坤。
茶续了一盏,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阁子里却越聊越亮堂似的。
杜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道:“喂喂,你们两个书呆子,再这么聊下去,我这精心准备的生辰宴,怕是菜都凉了!要论道,改日专程开个文会可好?”
众人皆笑。
杜蘅笑着指向另一人:“砚修,这是谢悦,字止祥。”
那人起身拱手,眉眼间有股被金银与逸乐浸润出的松弛气度。
薛琰还礼,听得杜蘅又补了一句:“京郊那座‘藕花谢舫’,便是他家的。”
谢悦的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久仰薛兄。哪日得闲,定要来舫上坐坐。”
他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亲昵,“烦恼之事,到了那儿,便都留在岸上了。小弟别的不敢说,让人‘尽兴’二字,总是做得到的。”
薛琰颔首,目光却平静。
他听说那舫上最妙的并非景致,而是一种“忘机”的酒,饮后但觉身若浮云,万事不萦于心。
又有传言,舫底暗舱连着一处温汤,汤中竟能以机关催开反季的荷花,瓣大如盏,蒸汽氤氲中,有肌肤如玉的美人披纱戏水,恍如洛神临世。
薛琰举杯,与谢悦虚碰一下,杯中酒液微晃。
雅间外忽起喧哗。
杜蘅最先听见,搁下酒杯拉开门。廊下立着个穿月白直裰的公子,面若敷粉,正对着个醉汉冷声斥责。
原是醉汉纠缠侍女,被拒后追出,撞在了这人身上。几句话的工夫,那醉汉竟被骂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溜了。
杜蘅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什么公子,分明是周颢尚书家那位千金,周倩瑶!
薛琰对航海知识的研究是一个重要伏笔此时中原的造船和航海技术是世界之最!
林星曳会等到薛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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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临江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