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萧拜别韩泽后,为了弓弩之事推行更有把握,他这几日都来西山巡查铁矿。
西山脚下没什么景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烟硝与铁腥气。此时日头就要落山,卫萧小心将一撮矿砂裹好放入怀中。准备下山的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抬眼望去,一道青衫身影正踉跄欲倒,旁边的丫鬟伸手去扶却乱了方寸。他身形矫健,快步过去,在那人将将触地前,手臂已稳稳拦在了她肘下。
是她,那位在云想阁帮他解围的女子。
林星曳惊魂未定,脚踝处尖锐的疼已窜了上来。她借着卫萧手臂的力道勉力站直,额上渗出细汗:“多谢……”试着挪步,却疼得轻吸一口气。
“你受伤了。”卫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不敢着力的右脚。
“扭了一下,不妨事……”话音未落,身子又是一晃。
卫萧未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个扁瓷瓶递给她身后的丫鬟。“药油,快敷上吧。”
柚禾忙接过道谢,蹲身为林星曳揉搓伤处。药油辛辣的气味散开,混在空气里的铁腥中,有些奇异。
林星曳敷药后被柚禾搀扶着,卫萧便护在她们身后。待三人赶到官道时,车夫正急得跺脚:“林掌柜!可算回来了!城门这就关了,今日回不去了!”
林星曳心下一沉。夜宿荒野她不怕,却不愿连累旁人露宿。
“往东二里,有处废置的巡防哨所,”卫萧忽然开口,声音仍是平的,“可遮风避雨。”
见她迟疑,他自怀中亮出一枚铁牌,上刻兵部徽记。“二位姑娘,在下乃兵部韩尚书麾下,与巡防营相熟。若诸位不嫌简陋,可暂歇一宿。”
暮色渐合,山风转凉。林星曳看着眼前这面容冷峻、眼神却清正的男子,终是点了点头:“那……劳烦兄台引路。”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先行,步速却刻意放缓。
林星曳由柚禾搀着,一步步跟在那道挺拔的玄色背影后。残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交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旧哨所虽破,到底挡住了风。卫萧生了堆火,光一跳,暖和了,三张脸也明暗分明。
柚禾从马车取来干粮清水。林星曳再次道谢:“今日多亏了……”
“姑娘不必挂心。”他顿了顿,“云想阁点茶解围,我也未谢过。”
林星曳莞尔:“小事而已。”
“这荒山野地,姑娘怎会来?”
“我原是江南人,来京城做些生意。听说西山有特别食材,便来看看。”
“江南?”卫萧眼睫微动。他跟着韩泽辗转北地多年,对那传闻里烟水朦胧的南方,总存着点模糊的念想。“都说……那是天下最太平富足的地方。”
“那是自然。”林星曳侧了侧脸,火光在她睫毛上染了层金边,“江南四季都好。
春天可以坐乌篷船,河两岸的柳枝垂到水里,杏花桃花开得粉白。船娘哼着小调,软软的,尽是花香和水汽。
夏天荷塘里叶子叠着叶子,荷花有白的,粉的,红的。我们会采莲蓬,剥莲子。或是用荷叶包了糯米鸡蒸,满屋子都是荷香。”
卫萧静静听着。他没见过那些,却随着她的话,眼前仿佛真有了粼粼的水光,拂过脸颊的湿风,鼻尖甚至隐约嗅到一丝清甜的荷气。
他不自觉地望着她——她说到这些时,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火光在她侧脸流动,柔和得像梦里才有的光晕。
那种被水乡沁透了的灵秀,他从未在别处见过。
“我最念着的,是爹爹做的蟹粉狮子头。”
她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什么:“非得入了秋,湖蟹最肥的时候做。爹爹挑蟹严,总要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的。蒸熟了,亲手拆出蟹黄蟹肉,一点壳不许留。
猪肉选肥四瘦六的五花,细切成石榴籽大小,和蟹粉拌在一起,加荸荠碎,姜汁,黄酒,少许酱油和盐……
出锅时,”她轻轻阖眼,像真尝到了那味道,“狮子头雪白,缀着金黄的蟹粉,汤勺一碰,颤巍巍的。那汤……鲜得能把人魂儿勾了去。”
卫萧听得忘了呼吸。他看着她沉浸回忆时微翘的唇角,看着她轻阖的眼睑上细密的睫毛影子,看着她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脖颈线条。
这女子像从江南烟水里直接走出来,带着他完全陌生的、湿润而明媚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撞进了他干燥冷硬的北地生涯里。
心口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荡开,他却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声“咚”。
眼前这人,这景,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幻境。
“你的家乡呢?”林星曳讲得有些乏了,轻声问。
卫萧沉默了片刻。
“在……很远的地方。”声音里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
林星曳不再问。
静了一会儿,卫萧从怀里取出件东西。一截深褐色的管状物,木纹密实,上面开着几个孔,看着有些年岁了。
“这是?”
“这是筚篥。”他手指抚过管身,“我家乡的乐器。”
他抵在唇边。片刻,声音出来了——不像笛的清越,不像箫的幽咽,是一种更沉、更糙的声响,像风吹过戈壁的裂缝,又像夜里荒原上遥远的狼嗥。
曲调拉着长长的尾音,转着弯,钻进人心里去,勾出些无名的空旷与怅惘。
这苍凉感让林星曳不得不转头注视着卫萧,他侧坐在身边,手指在筚篥上缓缓跳跃,也似乎抚慰着她疲累的心。
他今日与初见时不同,头发用白玉小冠束起,鬓角有一边头发弯下,遮住一半眉眼。在篝火的摇晃中,另一半眼中似冷铁淬火,眼底又见三分温意,刚极而生柔。
他并没有穿当日的劲装,而是一身素蓝衣衫,袖口银丝云纹。腰束玉色蹀躞带,却不赘一物,素极而华。
而卫萧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松,又紧了一紧。吹给她听,像剥开了一层自己都生疏的旧壳,有点慌,又有点隐秘的、说不清的欢喜。
最后一个音颤巍巍地散在夜气里。
林星曳嘴巴微张,方晃过神来,“你的家乡,真是一个神秘又美丽的地方。”
“是美丽的,也很危险。”卫萧将筚篥擦拭几番,揣回怀中。
林星曳看了看身边早已睡熟的柚禾,终于也抵不住困意,打了两个哈欠。
卫萧侧头笑笑,温声道:“你睡吧,我再守一会儿。”
“那你呢?”
“以前在军中习惯了,无妨。”
林星曳点头致意,倚着墙根,沉沉睡去。
篝火哔剥响了一声。
卫萧等她呼吸匀长了,才轻轻褪下自己的外袍,慢慢盖在她身上。动作很缓,袍角拂过地面,没带起一点灰。
他在火边坐下。
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的脸。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细细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抿着,嘴角有极淡的、向下的弧度,像是梦里还记着脚踝的疼。
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火光镀成柔和的浅金色。
他就这么看着。
火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从额际到下颌,再到隐在阴影里的颈窝。有那么一瞬,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他背脊下意识地挺直,直到那蹙痕又缓缓松开。
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目光,往火里添了截枯枝。火星子噼啪炸开,腾起几点细碎的光,又很快暗下去。
视线不知不觉又落回她脸上。
月已西斜,清冷的光混着篝火的暖,在她脸上交融成一片朦胧的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见过戈壁滩上偶然绽放的白色野花,就在碎石缝里,孤零零的,却亮得扎眼。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别开脸,望向门外深沉的夜色。那火光跃动的残影里,似乎还印着她安静的轮廓。
这一夜,添柴,警戒,卫萧毫无倦意。
篝火渐灭,朝阳接来。就像他的心一般。
———
第一缕熹微晨光,透过废弃哨所破旧的窗棂,洒在林星曳的眼睑上。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脚踝处传来的轻微钝痛和身下硬邦邦的地面提醒着她昨日的遭遇和此刻的处境。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深色外袍,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松针般的气息。她侧头看去,见柚禾还靠在一旁睡得正沉。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卫萧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手中用宽大的树叶捧着一些清洗干净的野果,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竹筒,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泉水。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神情似乎比昨夜柔和了些许。
见林星曳醒来,他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声音依旧低沉,却放缓了许多:“你醒了?感觉如何?”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受伤的脚踝。
“好多了。”林星曳试图起身,卫萧立刻放下东西,虚扶了一把。
他将那些野果放在干净的叶子上,仔细地挑了一个最红润饱满的,又用自己的帕子反复擦拭了几下,这才递给林星曳,动作有些笨拙的谨慎:“山里摘的,有些酸涩,但能果腹解渴。泉水是上游打的,很干净。”
林星曳看着他这番细致的动作,心中微暖。
野果入口,果然微酸,但汁水充沛,带着山野的清新,缓解了喉间的干渴。
几人简单用了些野果和带来的点心,收拾停当。卫萧检查了林星曳的脚踝,虽仍有些肿,但已能勉强借力行走。马车夫也已将马车驾到了哨所附近。
分别的时刻到了。
林星曳如江南的烟雨般飘进了卫萧的心里。但很快,卫萧的梦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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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篝火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