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熙1 第32章 第十七章、三尺一丈（2）

第二天清晨，后院的空地上，欢颜到得比柳云姝还早。她又温习了一下，昨晚好不容易才练会的收放云绫。

现在，她几乎已经完全掌握了收放云绫的诀窍：想要收回云绫的时候，手腕的力道千万不能抖散，要用猛力贯通整条云绫，这样手里的素绸才会听话。

像她昨天那样，在收回云绫之前紧张地抖散了手中的力量，绸缎自然就不会再听她的控制：这是收放控制云绫的大忌。但是，昨天教习的时候，柳云姝并没有刻意强调。

欢颜只是因为昨晚加练，自己学会了收放云绫而十分高兴。眼下，她欢呼跳跃着，不停地念叨着昨晚发现的诀窍，想跟柳云姝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并没有想过其他。

甚至，她天真地以为：她和柳云姝，只是在教与学的这件事情上需要磨合，就像当初她刚拜风云卿为师的时候一样；毕竟，她生为一个凡人的笨拙，是这些已经修炼到九重天的上仙们无法体谅的。

柳云姝只能表面上佯装笑意，心里面对欢颜讨厌无比。

“既然，昨天教你的内容，你全都学会了；那么，今天我们再来学一些新的内容。”柳云姝斜睨着眼睛打量欢颜，心中醋意已翻。

“今天我们就来学习，如何用云绫束缚住敌人，让其难以近身。”话音未落，柳云姝的三丈素绸已经甩出，直接捆住了站在不远处的欢颜。

欢颜毫无防备，低头再看时，她已经从头到脚被柳云姝手里的素绸捆了个严实，丝毫动弹不得。

柳云姝用臂挽住素绸的一端，另一只手用力拉拽……随即，欢颜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在那云绫的控制下腾空飞了起来……

“啊——！”欢颜惊叫了一声。她被柳云姝手中的云绫拽着，一圈一圈地在空中飞旋……就像觅食的老鹰一样不停地在空中盘桓着……

可是，欢颜不是老鹰，没有老鹰那样可以在半空中无数圈盘桓的本事。

不过三五圈之后，她就已经晕头转向，口中就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眼前掠过的是白茫茫一片，金星灿烂……

柳云姝眼见着，欢颜已经没了呼喊的力气；她适时地停下了手中的绫带，将欢颜重重地摔在地上！

显然，柳云姝的目的，只是想发泄心中郁闷，并不想真的弄出人命。

欢颜晕坐在地上，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她整个身体，仿佛还在旋转的惯力当中，不能自已。

俄而，欢颜条件反射性地呕吐了几下……还好，她的胃里已经消化一空，没有出太大的洋相。

“呦，是不是刚刚师姑摔得狠了？还起得来吗？”柳云姝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却装作怜悯地说道，“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学习武功可是急不得，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欢颜无暇去看柳云姝的神色，她只是坐在地上，听见柳云姝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跟自己讲话，心中难过。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怜悯。

其实，这样类似的场景，无数次地发生过在“顾盼儿”的童年里，就连语气都似曾相识。无数次午夜梦回，它们狠狠地伤害过欢颜的自尊心。

时隔三年，站在她对面的人也换了角色，那是多少上仙欣欣爱慕的云姝仙子啊！

三载光阴，欢颜待在风云卿的身边，虽然学习练功也吃过不少苦头，但是日子总是甜甜的。是以，欢颜已经迟钝到，想不起那些她曾经被捉弄过的画面。顾家村的那些过往，早已经被她抛诸脑后。

眼下，她只是单纯地受不了，云姝仙子口中那样怜悯的语气。哪怕，那只是“来自于师姑的关怀”，欢颜的心中就是隐隐作痛——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样败下阵来！

欢颜倔强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她从地上爬起身来，恭敬地回道：“多谢师姑关心！欢颜可以的，我们还可以再继续练习！”

柳云姝很惊讶欢颜还能爬起来。她只想快一点结束今天的“教学”，她既不诚心教欢颜本事，也不愿意再继续看着她那副愚蠢的样子。

“呦，不错嘛，可真是师兄的好徒弟！好啊，那我们可就继续喽！”柳云姝走到欢颜的近前，假意地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给欢颜一种错觉，她这个师姑还是很关心后辈的。

“嗯。”欢颜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示意柳云姝她已经准备好了。

柳云姝最是见不得，欢颜那副愚钝又无辜的样子。

她利落地转身，大步踱到三丈外。等不及回首站定，背对着欢颜的柳云姝，突然将手中的云绫再次甩出，那速度极快……欢颜甚至还没有看清她是怎样出手的，就已经被柳云姝手中的长绫再次缠缚住……

那绫带就像柳云姝的手和脚一样，特别听她的使唤，再次束缚着欢颜腾空而起……

这次，柳云姝的动作干脆又利落，直接将欢颜重重地摔到空场旁的大树上。欢颜的整个背部，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树干上……

绫带收回到柳云姝手中的时候，欢颜从粗壮的树干上滑落……她蜷缩在蔓延而生的树根处。还好，地上的落叶松软，为她减弱了砸向地面的力道……

欢颜再一次被摔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就算她的意志再坚毅，也抵抗不过酸麻无力的身躯。

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欢颜不知被柳云姝生生摔过了多少次……

柳云姝认为：欢颜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混进浮云门，师兄好像也没有外界传言那般在乎她；不然，他怎么不亲自来教，而是转托于她？

总之，不管这小丫头是用了什么伎俩，才换得了天天待在师兄身边的特权。她一定会，让她知难而退！

其实，柳云姝并不明白风云卿的苦心：他不是不在乎欢颜，而是真的太在乎欢颜！之所以，这次舍得让她吃苦，只是希望她能学好云绫用来傍身。

不远处，花园里的一条石子小路上，风云卿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站在影影绰绰的竹叶后面，看清楚了一切。

相宗宿老正在带领弟子们，给朝露殿的花园重新布局。

他顺着风云卿目光所及的地方望去，正看见欢颜被柳云姝用云绫甩来甩去，知道掌门心中惦念，近言道：“天尊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上前去制止？”

风云卿浅笑不言，只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着头胸有成竹地离开了。

或许，只有风云卿心里才明白：他若现在上前去制止，欢颜才真的是输得彻彻底底。而且，日后欢颜再看到柳云姝，就总会觉得自己敌不过她；这样的心理阴影一旦形成，恐怕就再也难以逾越。

下午，是欢颜自由练习的时间。

八方殿后面的客房里，柳云姝不停地踱着步子。一方面，今天上午的“授课效果”令她大快心意；另一方面，她有些心虚地开始揣度风云卿的想法。

凭借柳云姝对风云卿的了解，他这两天的反应太过于平静。就算他真的不在乎欢颜，怎么连课程计划和进度都没有跟自己交代过？这，不是风云卿做事的风格。

柳云姝知道：风云卿不管是处理公务还是教习弟子，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有计划可循，甚至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任何的交待，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况且，昨天雾淞恰好撞见了，欢颜被勒住脖子的那一刻，他会不会已经向风云卿告过状了？那么，现在自己岂不是陷于了被动的地步？若是有朝一日，师兄真的追究起来，那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柳云姝这样想着，心下更是难安。

柳云姝，并不为欺辱捉弄欢颜的行为感到内疚，只是单纯地害怕风云卿追究她的责任。诚然，风云卿若是真的发起火来，柳云姝还是要忌惮三分的。

如是做想，柳云姝更觉得六神无主。

她决定，亲自去试探一下风云卿的反应：如若风云卿已经听雾凇说过了什么，她也好为自己辩解一二；如若风云卿什么都不知道，她提前备个案也算给自己争取了主动权。一旦得到了风云卿的应允，她就等于拿到了特权，日后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欢颜。

朝露殿的书房内。

风云卿没想到，柳云姝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看来，她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虚了。

风云卿霜眉端聚，面对这样的柳云姝他实在有些头疼。不过，他依然庆幸：如果，柳云姝的心里，还会因为做了阴暗的事情而波涛暗涌；那就说明，她的本心还不算太坏，还有可回头的余地。

事实上，昨天下午雾凇确实将他所见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风云卿只是不想说破，才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想好了，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柳云姝，风云卿缓缓开口，道：“你来了，师妹？”

他的声线还是那样的好听，温和得让人想要亲近；语气也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的，师兄。我在客房里待着无聊，就想过来看一看师兄。”

“无妨，坐吧。”风云卿让柳云姝坐到案几的旁侧。他修长的十根玉指，正在悠闲地拨弄着琴弦。

柳云姝故作镇定，不断地赞扬风云卿的琴艺。

须臾，风云卿实在没有兴致再弹下去，十指抚住余音轻颤的琴弦，乐声也随后戛然而止。

“师妹所来，难道只是为了听我抚琴？”

“哦，不是。我是来……我来是想问问师兄，对于欢颜学习云绫的课程计划，不知师兄是如何安排？”

“既然拜托了师妹来教，一切全凭师妹安排。欢颜与雾凇、雾梣、雾绡他们三兄弟不同，我并不指望她有多么出类拔萃；故而，她的课程安排并不紧凑，师妹大可以慢慢地教习，不必急于求成。”

果然，师兄并没有那么在意顾欢颜，他并不看重她——柳云姝的心中，闪过一丝窃喜。

她按照刚才在客房中思量好的，准备在风云卿这里提前备个案。

柳云姝毫无愧疚地为自己开脱，道：“只是，这云绫不比刀剑，素绸软绵长有三丈，操练起来难以控制，恐免不了摔摔打打。若是摔坏了你的爱徒，师兄可会心疼？到时候，可别来问责于我。”

“师妹，尽管放手去教！初练武功身法都是这样的，摔着摔着身体就结实了。”

这下，柳云姝总算放心。她已经得到了风云卿的准允——让她“尽管放手去教”。

柳云姝，十分得意地离开了朝露殿。

风云卿给雾梣回信，让他对那魔物再做观察。信中他嘱咐雾梣：首先，要估量那魔物的内功强弱，有多少年的修为；其次，再摸清他对阵时的出招习惯，争取在他招式初起之时就制敌为先；最后，若能将对手如此内外皆悉，知彼知己，一切劲敌皆可攻破。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可是，欢颜的内心却阴霾重重。

她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两天被柳云姝当靶子一样地试炼；现在，她对学习云绫这件事情，十分抵触。

若不是师父有令在先，让她跟着柳云姝学习云绫；现在，她真的很想逃走。

柳云姝没有给欢颜，留太多思想游离的时间。她得意洋洋居高临下地，开始了“新的教学计划”。

“今日我们来学习，如何在打斗中让云绫转向，去横扫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敌人。”柳云姝话毕出手，将三丈的素绸直接甩向前方的一棵梧桐树。

只见，那素绸还未来得及缠住梧桐树的枝干，却在半空中堪堪转向；直接击向它右边的一颗柏树，将那柏树撞得直晃，叶子也随之“哗哗簌簌”地往下掉落。

“就像这样，通过控制手腕的力道转向，要用巧劲儿。对于没有天资的人，说了恐怕也是难懂，你还是自己好好琢磨吧。”柳云姝实在不想站在大太阳底下，丝毫没有耐心地说道。

欢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觉得，柳云姝刚刚出手太快，自己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楚。欢颜实在不知道，这次她还能不能，像上两次一样“通悟”；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凭借“笨拙”地努力，侥幸学会。

欢颜试探着甩出了手里的云绫……她小心地控制着手腕的力道，试图让那素绸在半空之中转向……

可是，结果与她所想天差地别！在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五花大绑”起来，捆得像个粽子！她的手上，若是再一使劲儿，云绫就会勒到她的喉咙，把她彻彻底底地撂倒。

柳云姝只在一旁，得意地讪笑。

她看着，欢颜解不开缠缚在身上的素绸；她看着，欢颜慌忙地使用蛮力，差点儿把自己撂倒……柳云姝脸上的讪笑，逐渐转变成了心底里实实在在地讥嘲。

良久，柳云姝看够了热闹，很是时机地转身离开了。她头也不回，就当作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终于，欢颜把自己摔了个“头呛地”，跌得满脸泥土，狼狈不堪。

然而，当她抬头时，却只看见了柳云姝的背影……

直至多年以后，欢颜仍然以为：在那个烈日炎炎的正午，柳云姝根本没有看到，她狼狈地把自己撂倒在地。

下午，欢颜再也懒得折腾自己。她不想再出去练习“粽子功”，只想躺在她的小床上，却耐不住浑身酸痛。欢颜觉得，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

欢颜慨叹，自己差点儿就要被那根云绫缠绕窒息，如今没有摔散骨架已经十分命大。眼下，浑身的疼痛已经让她忘记了一切，倘能暂时舒服惬意一会儿，怎么都是好的。

傍晚，书房内。

风云卿面色温和，亲切地垂问：“近日，跟着云姝仙子学习云绫，进展如何？”

“嗯……师父……，我有努力练习的。只是，那根云绫好像不太听我的使唤。”欢颜实事求是地回答。

“哦，是吗？”风云卿无心责备，只是看着欢颜手腕处的青紫，心中疼惜，继续问道，“那……学习的过程当中，你可遇到什么难处？”

“呃，没……没什么难处的。师姑教得很详细，讲解得很明白，欢颜也……也学得很努力，一切都很好，师父放心。”

风云卿看到，欢颜的眼底泛起了水雾，微红着眼圈……可是，她却没有跟自己撒娇告状。风云卿又想到，大概她的身上也已经被摔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他心里，又多了几分疼惜。

未及多言，他从宽袖里拿出来一块儿浅粉色的石头，水晶般透明。

风云卿将它托在手心里，递到欢颜的面前，说道：“这是百花石，由数百种仙葩异草的精华淬炼而成，可以有效疗愈你身体的外伤。”

欢颜见那百花石晶亮透明、十分好看，又听说它能治疗身体的外伤，不免有些惊讶。她痴痴地注视着，师父递过来的这块儿神奇的石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颜颜，你是女孩子。修道者初学武功身法，难免会经历一些摔摔打打；受了外伤，师父和师兄们不便为你涂药。这百花石，它可以帮你治愈一切外伤。”风云卿见欢颜迟迟没有伸手接过百花石，悉心解释道。

“师父，我没……没受伤。”欢颜不想让师父知道，她被柳云姝欺负得有多么狼狈。

“若没有受伤自然是好，若什么时候不小心伤到了自己，记得要及时用它来疗伤。”风云卿嘱咐道。

“你只需要将它放在身前，运用内力就可以驱动它的能量；届时，周身伤处的疼痛感会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加倍。短时间内，你要忍受别人双倍的痛楚。但是，疼痛过后，只需一个晚上，你周身的所有外伤就都会痊愈。”

“颜颜，这百花石不但可以治疗外伤还可以帮助你调息养气，对你的身体有益而无害，你尽可以频繁地使用。虽然它会让你感受到别人加倍的痛楚，但是它也能让你比旁人更快地痊愈。当然，具体如何使用，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多谢师父。”欢颜不再说什么，恭敬地双手接过百花石，心下感激。

“颜颜，无论任何时候，若是遇到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师父。无论是因人而难，还是因事而难，师父都可以帮你解决，知道了吗？”

“是的，师父。徒儿谨记。”

欢颜小心收好了百花石，自己回夏居去疗伤。

她按照师父所言，将晶莹剔透的百花石放在手心，捻诀驱动了内力。

顷刻间，那百花石渐渐地亮了起来，轻粉莹润，闪着晶透的光芒。随即，她全身的青肿於紫也渐渐地疼痛起来，那痛感越来越清晰，焦热炙灼地熨烫在她娇嫩的肌肤表层。

为了抵抗疗伤带来的痛感，欢颜咬紧了牙关。可是，她却依然挺不住，痛得“瑟瑟”地大声吸气。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寸受伤的肌肤都在炙灼。

风云卿终是惦念，踱步到夏居的门口，刚好听见欢颜因为疼痛而大声地呼吸。他心有不忍想要推门进去，碍于男女有别，理智让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欢颜只觉得，周身的疼痛都在加倍。她的额头已经疼得满是汗水，却依然不能缓解这越来越清晰的灼痛。她终是再也忍不住，轻轻地啜泣起来。

饶是隔着房门，风云卿还是可以听清楚，她刻意压抑的啜泣声。他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

大概，这就是成长的滋味吧。不论风云卿对欢颜再怎么呵护备至，也无法抵挡她成长过程中必经的磨难。

磨难，如果能够由旁人抵挡，那便也就无法收获风雨洗礼之后的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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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十七章、三尺一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