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 第2章 晨钟暮竹

青冥宗的时序，永远被晨钟暮鼓稳稳拿捏。

卯时晨钟震彻群山，浑厚绵长，扫尽山间夜雾，唤醒万千修士；酉时暮鼓沉落云海，声声沉稳，敛尽一日喧嚣，归得满山寂静。

寻常弟子的日子，被课业、修行、师门规矩填得满满当当，半点不得闲散。唯有后山竹院的四人，总能在规整宗门时序里，偷得一方松弛安稳。

晨膳既毕，天光彻底大亮。

竹海间雾气散去大半，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地碎金。

唐厌收拾完食盒，便提剑走入院中空地。

他练剑向来最自律，一招一式规整端正，起落有度，收放克制。剑光流转清冷，不张扬、不凌厉骇人，却自带稳稳压人的气场。同门切磋之时，他永远留三分余地，从不伤人性命，从不争强好胜。

可只有四人独处时，旁人方能窥见——他的稳妥从不是天性冷漠，是习惯性护住所有人。

小石头抱着雾狸，蹲在阶前看他练剑，看得眼睛发亮：“唐师兄的剑永远最好看！”

雾狸趴在少年掌心，琉璃色眼眸静静望着剑光起落，耳尖轻轻颤动，似能听见剑风里藏着的灵气，也能看见少年眼底未曾言说的执念。

苏晚坐在石案边画符。

她指尖凝着清浅灵力，落笔平稳规整，一张张清心符、安神符落在黄纸之上，线条流畅无错。她术法偏柔，不擅强攻杀伐，最擅静心、安神、驱微浊、抚心魔。

三年来，她日日画符炼丹，看似平淡重复，实则是在一遍遍安抚自己心底潜藏的遗憾。

陆远搬来一卷厚重残破的上古篆文卷，独坐竹下青石上细读。

他识遍宗门大半失传古字、残纹、阵道，性子淡静，最耐得住寂寞。旁人嫌古卷晦涩枯燥，唯有他一读便是整日，不躁不烦，安然自得。

日头缓缓升高，光影慢慢偏移竹院。

四人各得其所，互不打扰，却又彼此相伴。

临近午时，宗门课业铃响，遥遥传至后山。

这是所有内门弟子必听的通识课业，讲大荒地貌、墟气源流、妖兽习性、道法基础。四人收拾好各自物件，结伴下山，混入往来弟子人流中。

课业大殿人声喧闹，弟子三三两两闲谈，聊修为、聊比试、聊下山历练。

有人聊起近年后山墟气渐盛，语气轻慢不以为意；有人说笑浊妖无用，只会造些无聊幻境；有人满心向往大荒远路，盼着早日下山历练。

四人坐在后排，安静听着，不言不语。

唐厌听得最认真，但凡涉及墟气、大荒、古墟异动的内容，他都会默默记在心底。他总隐隐觉得，近年墟气异动频繁，绝非寻常小事，宗门长辈闭口不谈，太过反常。

苏晚听着“墟气可惑人心”的字句，指尖微微轻攥。

她想起自己心底那句未了的道别，心底念想悄然微动。

陆远依旧淡然听讲，只是每当谈及大荒远境，眼底那缕无根空茫，便会重上几分。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只顾低头轻轻摸着怀里雾狸的绒毛。

课业结束，日暮渐临。

四人又结伴折返后山竹院。

夕阳落满竹海，橘色柔光铺遍青石石阶，晚风温柔，吹散白日燥热。

暮色沉沉，竹院静无人声。

白日的喧闹尽数褪去，又变回了专属于他们四人的温柔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