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时,解兰舟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某种灵光,闪过脑海。
李希夷话中有话。
今生重逢以来,所有的疑点纷至沓来。
——为何她话中有话?他有利可图,才与她交好?可今生他何尝骗过她,她怎会语含怨气?
——还有为何两世不一样了?
——她仿佛能未卜先知?关关难过关关过。
所有疑点,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她也是……
甚至比他记起来要更早。
通了,都通了。
为何坐拥一发入冥的李希夷,不直接报复他。
以她如今的真实境界,虐待他、压着他打很简单,但没意思。
那是给他一个痛快了。
杀人诛心。
他要付出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
被她吸引、与她“相爱”、泥足深陷。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
还有比这更好的报复方法吗?
最了解彼此的他们,最懂如何往对方心上扎刀,才能最痛最致命了。
木头刮擦骨骼,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解兰舟拔出那根梅花簪,含着涕泪笑。放声笑到低笑,苦涩至极。
他还是,想死个明白。
“微微。
那些梦,你也做过?”
李希夷伸出一只手。
她怜惜地抚摸他破了个洞的、血糊糊的侧脸,“兰舟,那怎么会是梦呢?”
她攒紧眉,似惆怅似快、慰。
“那是我们的上一世呀。”
傀儡的语气,缠绵旖旎,细品只有森寒的恶意。
解兰舟的猜想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李希夷顺手轻轻一推他受伤的脸,他就朝侧面倒下,被推倒在地。
李希夷决绝地甩脱了他。
解兰舟的视线中,只看到她逐渐远去缩小的背影。
短短几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事。
他想起了前世之梦。
春山之巅,他寻得的是她曝尸三日的尸体。
魔兽侵山一战后,他带不走她,只带走了他们曾经共同的“家”,草时居里的一切。
他寻求了那么多复生法,到底徒劳。
李希夷并非这个世界的魂魄,死,便是彻底死了。
无有轮回。不必再来。
最终,他走向了自己爱恨交加的解折的老路。
死也死不掉,死亡也成了奢侈。
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激怒无情剑,一剑使自己毙命。
在那之前,他埋好微微的遗物,钗环道袍和旧香炉,他们的草时居里的旧物都被放在一起。
放在同一个土坑里。
那是他们共同的衣冠冢。
迎着行藏剑的剑光,走向死亡的终点时,解兰舟如释重负。
心底却有挥之不去的遗憾。
纯粹之恶的魔,在那一刻,也曾妄念发愿,祈求代表善与爱的神。
求求了,再给他一次机会,见到她。
或许她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还活得好好的。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魔兽,没有仙魔的尔虞我诈。
她会生活得简单平静又幸福。
他去到她的世界也好,哪怕变成她每日上下学踩过的一块石砖,变成她童年好奇查看又厌恶躲远的一只虫子,变成她用过很多次用完到变成粉末的橡皮擦。
怎样都好。
他想再看一眼她。
他爱她啊——
超乎他自己认知地、令他感到恐惧又快乐地、纯粹地爱着她啊!
他只是,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魔没有被爱过,没有爱过人。
他以为那奇怪陌生的感觉,是会又一次伤害他、又一次抛弃他的东西。
就像他深深眷恋过的解折,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一样。
所以,他选择了反击。在被伤害之前,先假装抛弃对方、背叛对方吧。那样就不会受伤了。受伤会轻一点,不会那么痛了。
怎么可以。
这一世的他,怎么可以和上一世一样傲慢且愚蠢?!
明明求得了机会,再来一世。
为何如此。
神真是残忍啊。
她比他先想起前世一切,他连弥补的时机,都错失了。
上天到底是怜他?还是在惩罚他?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灼烧他的神魂。
不要走。
不能走。
这一刻,他表面的温柔顺从,全部消失了。
极致的脆弱不安,迫使他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李希夷。
这次,他跪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属于他伤口的粘稠血液,成了手与手之间最后的联结。
“微微,求你求你求你求你,不要抛下我!”
“要我死也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能不能,爱我一点点?”
解兰舟倚靠着那只手,那是支撑他的全部力量,不然下一瞬人就会倒下去。
“哪怕就像之前,是装的,
是演的,
是骗我的,
都好。”
“我求求你,不要丢掉我……”
不要像解折一样,厌弃我,丢掉我。
你们都一样。
抛下我,就不会再回来。
……
李希夷几乎是拖着解兰舟在朝门口走。
当前情景也是她戳破美梦后的预计场面之一。
她也早就想好了脱身的对策。
“解兰舟,放手。”李希夷一根根地拨开他抓着她的手指,“否则,我现在就毁掉这具傀儡。”
“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解兰舟瞬间安静不动,良久,他求饶:“别,我放你走。”
不要毁弃傀儡。
解兰舟一松手,李希夷立刻门口冲。
她无视解兰舟在身后亦步亦趋,和她打商量。
“微微,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可以找我……”
诸如此类。
李希夷人到门口时,与一个小人偶不期而遇。
那是个落在门环上的小人偶,只有手掌高。
人偶的材质很特别,泛出青木的质地光泽。
栩栩如生,宛如真人。
李希夷一眼认出来,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见到熟人。
“阿折?”李希夷太震惊了,不禁脱口而出,说漏了嘴。
旋即,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缀在她身后的解兰舟,当下停止了絮絮叨叨,视线也跟着看了过来。
解兰舟的视线,同样落在门环上站立的小人偶身上。
小人偶盯着李希夷,眨巴了两下眼睛。
解兰舟表情空白一瞬。
显然,解兰舟也认出了小人偶——解折。
*
“解兰舟,放手。”
……
不断的争执声传出来,且女声越来越近。
人快要走过来了。
魔婴洞府外,不远处的地道拐角处。
原本贴着参差不齐的洞壁的身影,不禁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逃。
洞壁上的烛火随他的动作,猛地一亮,照亮了他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
安静以后,烛火熄灭,红色的眼睛渐渐在黑暗中退远。
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与此同时,一声震惊的“阿折?”在门边响起。
*
与池界春一战后,解折退败,他旗下四成忠心耿耿的魔兽,听从他的安排,佯装服从于池界春。
池界春收拢它们,回归地魔陵,另作安排。
不管她信任还是不信任这四成魔兽,总归她是收下了。
这步棋,算是打出去了。
陈留有尽安排一发入冥的人救下了解折,第一时间安排最好的治疗。
事务缠身的陈留有尽,两个时辰后才抵达一发入冥离地魔陵最近的分舵,来“探望”重伤的解折。
解折被包成了木乃伊,就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像紫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似喜似忧。
陈留有尽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的目光在镜框后依然锐利。
“为什么不把伤员送回帝燕城?”他记得自己的命令,是刺杀池界春的行动一旦失败,解折立刻退回帝燕城。
这样,李希夷便于避嫌,她潜伏地魔陵的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组织内的医修、丹修等见状,颇有点怕陈留有尽这位副冥主的不怒自威,下意识缩成鹌鹑状,讷讷不敢言。
这时,床榻上传来咳嗽声。
解折隔着厚厚的纱布说:“是我麻烦她们送我来这的。”
“不关她们的事。”解折轻笑道,“还多亏她们,医术高明,我的伤口现在就开始发痒转好了。”
一群医修、丹修被他逗得忍不住破功笑起来了。
陈留有尽淡淡扫一眼过去,成员们霎时恢复肃容。
“都下去吧。”陈留有尽说。
室内只剩下他和卧榻在床的解折。
陈留有尽驻足看着解折。
“我不明白。”
解折:“?”
“你到底是个人精,还是不通人情的魔头。”
解折的呼吸一顿。
须臾,他吸了吸鼻子,说:“都是。”
成魔之前的解折。
作为美少年,他辗转各境被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被迫讨好他人。从中学了不少。
他其实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懂得如何尽量让别人感到舒服。
尽量不伤害别人。
包括身体和心灵。
这是一种处世之道。
只是成魔后,他少言寡语,避开人群,逐渐忘记了运用这种能力。
现下偶然被他拾起来。
才会让陈留有尽感到惊讶。
但陈留有尽更关心另一件事。他扫过解折因忍痛而轻微抽搐的腹部,解折的呼吸很不规律。
陈留有尽把话题拉回正题:“你没和她提过吗?你在变虚弱这件事。”
“时好时坏。”解折一笔带过。
她对他有情爱,他会变弱。
她对他无情时,他又会缓慢恢复实力。
这是没法掌控的事。
“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陈留有尽道,“她允诺我的事,实现之前,她绝对不能出事。”
“自然。”
瞧解折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陈留有尽不想浪费精力,他已经警告到位,解折做事是有分寸的。
他刚转身,听见解折说:“等等,帮我一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