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刑侦支队四楼会议室。
傅樾坐在长桌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分钟,听完了技术科关于玉眼土壤样本的分析报告、法医关于仇远峰死亡时间的初步判断、以及陈屿白关于那台ThinkPad硬盘加密等级的评估。
没有一条信息是多余的,也没有一条信息能直接指向答案。
周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看起来像是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他的坐姿很随意,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指纹结果出来了,”沈若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直接走到白板前。“信封上的指纹一共四套。两套确认是仇远峰的,一套是傅樾的——”
她看了一眼傅樾。
“你碰过书架,留下指纹很正常。但还有一套,比对不上数据库。”
“比对不上是什么意思?”周行问。
“要么这个人没有前科,指纹没录入过系统;要么——”沈若棠顿了顿,“这个人处理过指纹。有几处特征点不清晰,不像是自然磨损。”
“处理过,”老王——王德胜——从角落里闷声接了一句。他靠在暖气片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我在现场干了二十五年,见过处理指纹的,有用酸烧的,有拿砂纸磨的,还有直接剥了皮重长的。特征是纹路还在,但特征点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沈丫头说的这个,**不离十。”
“谁会处理自己的指纹?”陈屿白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沈若棠在白板上写下“未知指纹-处理过”,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傅樾身上。“案发当晚,傅樾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按照程序,我们对他做了初步的背景核查。”
傅樾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沈若棠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傅樾,男,二十五岁,南城大学考古系研究生在读。籍贯湘西,后被收养。养母已故,养父闵维德,国家文物局退休干部,曾任文物普查处副处长。傅樾从本科到研究生,成绩优异,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案发当晚的行踪,我们调取了学校图书馆的监控和学生证刷卡记录,他在图书馆从下午六点待到晚上九点,期间没有离开过。”
她合上报告,语气公事公办。“初步排除作案嫌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王喝了口茶,发出响亮的“咕嘟”声。“那不就结了?一个学生,导师死了,他第一个发现,配合调查,提供专业意见。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于他有没有作案,”沈若棠说,“问题在于他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件事本身。不是说他做了什么,而是说凶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为什么让傅樾第一个发现?”
她走到白板前,在“未知指纹”旁边写下“傅樾”两个字,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仇远峰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傅樾,他没接。凶手杀人的时间,根据尸温判断,大约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也就是说,凶手动手的时候,仇远峰刚给傅樾打完电话没多久。这不是巧合。”
傅樾抬起头,看着白板上的那条线。沈若棠的逻辑很清晰——他不是凶手,但他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凶手知道仇远峰会给我打电话,或者——”
“或者凶手让仇远峰给你打电话,”沈若棠接过话,“然后在你到达之前杀人,让你成为第一发现人。一个第一发现人,在刑侦学里,往往是凶手最想引导警方关注的人。”
陈屿白推了推眼镜,偷偷看了傅樾一眼。老周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法医姜禾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着报告,听到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傅樾没有回避沈若棠的目光。
“你是说,”他说,“凶手想让我被当成嫌疑人。”
“不是‘被当成’,”沈若棠纠正他,“是‘被怀疑’。两者有区别。被当成嫌疑人需要证据,被怀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问号。而你——”她看着他,“你身上有很多问号。”
“沈姐。”周行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过来,不重,但有一种让空气凝固的力度。
沈若棠转向他。“我在陈述事实,周队。他是仇远峰的学生,出现在案发现场,仇远峰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他,他导师的书架暗格里藏着很可能写给他的信,他的亲生父母是二十年前失踪考古队的成员——你告诉我,这些不是问号?”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是问号,”他放下杯子说,“但不是句号。”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沈若棠画的那条线上打了个叉。
“沈姐的思路是对的——凶手想让傅樾被怀疑。但正因为如此,傅樾反而最不可能是凶手。有的杀人犯,自负有绝对的把握能控制所有的变量,确实可能出于赌徒心理把自己设计成第一发现人。但这个案子,案发现场有太多不可控因素——傅樾什么时候到、会不会撞上凶手、会不会破坏现场——这些都不是能精确计算的。太冒险了。”
“凶手选择了傅樾,不是因为他可控,而是因为他不可控。一个不可控的变量,被扔进一个精心设计的现场——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沈若棠。
“因为凶手要的不是‘傅樾被定罪’,他要的是‘傅樾被看见’。一个被警方重点关注的人,就会暴露在聚光灯下。而聚光灯下的猎物,最容易暴露弱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想借我们的手,去盯着傅樾?”
“不完全是,”周行说,“凶手想让我们和傅樾产生关联。他想让我们调查他,或者——”他看了一眼傅樾,“信任他。无论哪种结果,只要傅樾和警方绑在一起,他就暴露了。”
“暴露什么?”傅樾问。
周行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出现了。
“暴露你身上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绕了。陈屿白张了张嘴,没敢接。姜禾合上报告,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哥的意思是,”她看着傅樾,“你身上有凶手需要的东西。但你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凶手需要你被关注、被调查、被保护——因为只有当你被放在显微镜下面,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才会浮出水面。”
傅樾看着白板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和箭头,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像一个被拆开的探方。每一层都被仔细地刮开、记录、编号,但没有人知道最底下藏着什么。
“所以,”他说,“我是诱饵。”
周行没有否认。他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你是诱饵。凶手想用你钓某条鱼,但他没告诉你鱼是什么。而我们——”他顿了一下,“我们要在鱼上钩之前,先弄清楚饵上绑的是什么。”
沈若棠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对这个结论不太满意,但她没有再反驳。她合上手里的报告,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那我有一个问题,”她说,“我们现在在保护傅樾,但凶手随时可能再次动手。我们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连那枚玉眼从哪儿来的都不确定,连那封信里写的‘被替换的人’是谁都查不出来。我们拿什么保护他?”
“拿规矩。”老王从角落里闷声说。“干刑侦的,不是靠聪明破案,是靠笨功夫。一条一条线索捋,一个一个证人问,一层一层土往下挖。急什么?”
傅樾听到“一层一层土往下挖”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老周用的这个词,和他心里想的那个意象,一模一样。
周行看了看表。“老王说得对。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不多,但每一条都得用足。陈屿白,仇远峰的加密文件夹,最晚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技术科说至少要三天,AES-256不是闹着玩的。但如果找外援——局里合作的那个数据恢复公司,可能能快一点。”
“那就找外援。钱的事我来批。”
“姜禾,仇远峰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姜禾翻开手里的报告。“初步结论今天下午能出。但毒理分析要等实验室的结果,至少一周。”
“不等。先把能出的出了,发到群里。沈姐——”
“我在查2004年的档案,”沈若棠说,“但有个问题。那支考古队的失踪案,当年的结论是‘野外意外事故’,档案封存级别不高,但相关资料非常少。我只找到了两份当时的新闻报道和一封上级的批复函。批复函上只有一句话,‘此事按意外事故处理,不再另行调查。’”
“谁签的字?”
沈若棠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文教系统的一位负责人,已经退休了,住在北京。我联系过,对方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周行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十年前的事,所有人都记不清了。”
傅樾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笔记本上空空荡荡,他一个字都没写。
玉眼。手心纹。巴人。湘西。阴山坪。2004年。七个人。一个被替换的人。
还有那张照片上,他母亲的笑容。
“周队,”他开口了。
周行从窗边转过身来。
“那封信里说,被替换的人‘现在在考古界,有很高的地位,有很广的人脉’。”傅樾说,“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人一定和仇远峰有过交集。仇远峰近三年的研究课题、学术会议、合作项目——如果我们要查,不应该只查湘西方向的。应该查所有和仇远峰有过接触的考古界人士。”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仇远峰发现了这个人。发现需要近距离接触。不是在网上看论文就能发现的,一定是在某个具体的场合、具体的项目中,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周行嘴角那道弧线又出现了。
“说下去。”
傅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的字迹和沈若棠的潦草、周行的随意都不同——横平竖直,像刻在陶片上的铭文。
他在白板上写:
- 仇远峰近三年的合作项目
- 仇远峰参加过的学术会议
- 仇远峰发表论文的期刊和合著者
“这三条线,”他说,“交叉点就是我们需要查的人。”
陈屿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把考古界当成一个犯罪现场来排查?谁和仇远峰接触最多、合作最密、交集最深——谁就是嫌疑人?”
“不一定是最深的,”傅樾说,“但一定是最隐蔽的。一个被替换的人,最不想被人发现的就是自己的‘存在’。所以他会尽量少和仇远峰产生直接交集。但考古这个圈子太小了,他不可能完全不出现。他会出现,但会出现在‘边缘’——会议上的擦肩而过、论文中的间接引用、项目里的挂名合作。”
“边缘人,”老王接了一句,“看起来在,实际上不在。查这种人最费劲,因为他哪儿都有,但哪儿都留不下痕迹。”
周行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白板上傅樾写的那些字。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些名字和箭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算。
“沈姐,”他最终说,“按傅樾的思路查。仇远峰近三年的学术轨迹,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列一个名单出来。”
沈若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行说,“傅樾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306,”沈若棠说,“已经收拾过了。”
“306?”老王端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周行一眼。“那不是你——”
“对,”周行打断他,“是我的。你们放心让他自己呆着?”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陈屿白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姜禾翻了一页报告,老王喝了口茶,发出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
只有沈若棠没有掩饰她的反应。她看着周行,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都没说。
傅樾注意到了所有人的反应,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306。周行的宿舍。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在刑侦队这个体系里,把自己住的地方分割一半,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顾问”,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散会的时候,沈若棠走到傅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让宿舍给你,不是因为你特别,是因为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掏心掏肺。别多想。”
傅樾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直,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友好。
“我没多想。”他说。
“那就好。”沈若棠说完,转身走了。
傅樾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穿过停车场,走向支队的宿舍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灰扑扑的,和支队大楼一样上了年纪。306在三楼最东边,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灰色。他拿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翻开的《犯罪现场重建》,书页间夹着一支笔。
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和仇远峰办公室那盆一样,半死不活,但还在撑着。
傅樾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窗前。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刑侦支队的院子,还有远处城市的轮廓。楼下有人在抽烟聊天,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他慢吞吞地坐下,打开备忘录开始记要带来的东西。
但他的思绪全然不在眼前的屏幕上,而是在这间房间里四处碰壁般的巡视。
——他是在保护我,还是在观察我?
屏幕暗下去。傅樾坐在窗台前闭上眼睛。
他想起仇远峰信里的那句话:“小心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连谁是“所有人”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