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樾一夜没睡。
倒不是害怕。他躺在宿舍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入学时就存在的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门缝下的光、那股陈腐的气味、仇远峰手里的玉眼、沈若棠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还有周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回廊。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室友张恒在对面下铺打着均匀的呼噜,床头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田野考古操作规程》,书页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傅樾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大概就是普通考古系学生的正常人生——白天挖土,晚上看书,睡着的时候流的口水都带着泥土味。
而他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已经偏离了这条轨道。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光调到最暗。桌面上摆着几本仇远峰借给他的书,都是关于巴蜀文化的,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有仇远峰用铅笔写的批注——“楚墓中的巴式器,非简单文化交流,当有更深层的社会动因。”
更深层的社会动因。
傅樾把书合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关于巴人手心纹的那一页。他本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巴楚文化交融,手心纹的谱系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枚玉眼上的纹饰是典型的巴人晚期风格,大约在战国中期,也就是巴国被楚国逐步吞并的时期。
一枚巴人的玉眼,出现在一个楚文化专家的办公室里,被放在一具被挖去双眼的尸体手中。
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某种表述。
傅樾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个词:仪式。
然后他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另一个词:符号。
又划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窗外开始发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清洁工扫落叶的声音,沙沙的,让他联想到某种古老的节律。
七点半,他出了门。
市公安局在南城东边,从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出门前他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但眼神还算清醒。
他想起仇远峰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考古的人,第一课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手。第二课,是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
手他控制住了。表情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够了。
市公安局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小方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进门后有几个指示牌,白底黑字,写着“南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旁边还挂着一块“南城市文物犯罪侦查联络处”的铜牌,擦得很亮。
他走进大厅,和一名警察说了自己的名字。警察看了他一眼,打了个电话,然后指指旁边的长椅:“等着,有人下来接你。”
等了大概十分钟,电梯门开了,走出来的是沈若棠。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软壳夹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对银色的耳钉。
“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实习的大学生。“跟我上来。”
电梯到了四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沈若棠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让他先坐着,然后出去了。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台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用蓝色马克笔画了箭头和圈,但在傅樾的角度看不清楚具体内容。
门被推开,周行走进来。
这次傅樾看得更清楚了。他大概三十一二岁,身高一米八以上,骨架很宽,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头发比昨晚整齐了一点,但还是有点长,有几缕搭在眉骨上。他的五官其实长得挺端正的,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倦意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靠在墙上打瞌睡。
只有眼睛是醒着的。很亮,像是刚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
“来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对面,把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先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抬头写着“特聘顾问协议”。傅樾翻了翻,内容大概是说聘请他为省公安厅文物犯罪侦查领域的特聘顾问,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专业意见,有保密义务,没有执法权,有少量的劳务报酬。
“你老师三个月前签的推荐信,”周行说,“推荐你做这个位置。本来要走正规程序,但他一直拖着没交,大概是想等你毕业再说。”他顿了顿,“昨晚我们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这封信。所以,你算是……继任。”
傅樾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我可以拒绝吗?”他问。
“可以啊。”周行说,语气很随意。“但如果你拒绝了,你就只是一个普通报案人。昨晚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你只能从新闻里看到进展。你老师手里那枚玉眼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你可能永远不知道答案。”
傅樾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威胁?”
“这是事实。”周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你老师被杀,你被卷入,你想知道为什么——这很正常。但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条路:以顾问的身份,正式参与调查。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全省范围内,能看懂那枚玉眼的人不超过六个,其中三个在外省,一个在住院,最后一个——”他指了指傅樾,“坐在这里,是第六个能看懂的被害人的徒弟。”
傅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行把文件夹收回去,看了一眼签名,嘴角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线。
“这个‘樾’字。树的意思?”
“树荫的意思。”
“行,傅樾,”他说,“从现在开始,你是专案组的顾问。我叫周行,刑侦支队队长,也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沈若棠你见过了,副队长。还有几个人,待会儿介绍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面的纸翻了一页。傅樾这才看到,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昨晚现场的照片——办公室的全景、书桌的细节、仇远峰的遗体、还有那枚玉眼的高清特写。
周行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玉眼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你说这是巴人的东西,我信你。但我要的不是‘是或不是’,我要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一枚巴人的玉眼,会出现在一个楚文化专家的尸体手里?凶手想告诉我们什么?”
傅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仔细看了那张玉眼的特写照片,比昨晚在灯光下看到的更清晰。纹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饕餮的眉眼、卷曲的角、还有额部那个手心纹。
“这不是普通的巴人玉器,”他说,“这是丧葬用器,专门放在死者眼部,叫‘瞑目’。巴人的瞑目通常只有贵族墓里才有,而且——”
他停住了,盯着照片上的一个细节。
“而且什么?”周行问。
“而且这件东西,不是传世品。”傅樾指着玉眼边缘的一处细微的沁色,“土沁从边缘向中心渗透,说明它长期埋在土壤里。但沁色的分布不均匀,边缘深、中心浅——这不是正常墓葬的埋藏环境。正常墓葬里,玉器被土壤包围,沁色应该是均匀的。这种分布只说明一件事:这件玉器被挖出来过,然后被人为地重新埋过一次,或者——”
“或者?”
“或者它被保存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边缘接触了土壤。”傅樾转过头,看着周行。“这个玉眼,是最近才被从地里挖出来的——可能就是最近几个月。”
周行把马克笔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棠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把昨晚那个玉眼的检测报告拿来。”
沈若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跟你说。实验室的结果刚出来,玉眼表面的土壤样本里检测到高浓度的有机质残留,和本地土壤的矿物质成分不匹配。他们做了同位素分析,结论是——”她看了一眼报告,“土壤来源是湘西地区,具体位置不确定,但肯定不在南城。”
周行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傅樾。
“湘西,”他说,“你老师的研究方向是楚文化,湘西是楚国的西界,也是巴人东迁的核心区域。他最近在做什么课题?”
傅樾想了想。“他在写一本书,关于楚文化与周边民族的互动。他提过要去湘西做田野调查,但一直没成行。他说是因为经费批不下来。”
“是经费批不下来,”周行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沈若棠说,“仇远峰的手机通话记录我们调取了。昨晚七点二十三分打给傅樾的那通电话是最后一通。往前推,昨天下午两点,他接了一个电话,归属地是湘西,号码是临时的,已经停机了。”
“通话时长?”
“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周行说,“不够说太多,但足够约个时间、约个地点。”
他转向傅樾。“你老师最近有没有提过,有人联系他?或者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傅樾认真地想了想。
“他上周上课的时候,”他说,“讲到一个案例,说楚墓里偶尔会发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
“什么话?”
“他说,‘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会被挖出来。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的。’然后他笑了笑,说这是考古学的第一真理。”
周行和沈若棠对视了一眼。
“行,”周行拍了拍手,“傅樾,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我需要你把仇远峰近三年的研究课题、发表的论文、参加过的学术会议,全部整理出来。重点标注所有和湘西、巴人有关的内容。有问题吗?”
“没有。”
“陈屿白——”周行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进半个身子。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印着“404”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电脑前面被拽起来。
“哥,啥事?”
“这是傅樾,新来的顾问。你带他去仇远峰的办公室,把电脑里的资料全部拷贝一份。注意,是全部。”
“得嘞。”陈屿白朝傅樾招招手,“走吧,兄弟。”
傅樾跟着他走出会议室。经过周行身边的时候,周行忽然叫住了他。
“傅樾。”
他停下脚步。
“你昨晚说你不知道那通电话是你老师打的,”周行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傅樾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确实不知道,”傅樾说,“但我在想,如果我知道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周行没说话。过了大概三秒钟,他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许可。
“去吧。”
傅樾转身走了。
走廊里,陈屿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嘴里念叨着什么“加密文件”“数据恢复”之类的话。傅樾跟在他后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仇远峰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想说什么?
警告?托付?还是……求救?
他永远不知道了。
但也许,他可以找到答案。
考古学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地层不会说谎。每一层土都忠实地记录着过去,只要你知道怎么读。
而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法,去读一个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