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倦鸟归巢,无论是在外生死搏命的油估客们,抑或游山玩水的蛇族散修们,纷纷陆续返还。临近傍晚的蛇山,正是热闹开始的时候。
集宿巢穴位于癸层,往日里偏僻,不受待见,如今换了匾额,改了营生后,一跃成为蛇山最炙手可热的地段,里外三层围满了来寻欢的客官。
他们各个手持青檀木牌,翘首以盼,只希望下一个就能轮到自己。
因维系“幻象三千”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便是差池,玄青岑不得不为青棠渊增设规矩——未时开门,丑时打烊,同批入内者不得多于三人,当日发放的青檀木牌也不许超过六十枚。
可即使诸多限制,蛇妖们依旧热情不减,甚至隐隐以此为荣,谁若能侥幸排上一枚青檀木牌,那真是令人艳羡的运气!
他们自然猜不到玄青岑是在青檀木牌上做了手脚,更将拘魂锁魄施展得别出心裁,才能有这令人沉迷的黄粱美梦。
候场的队伍中,甚至不乏慕名而来的纯阴君们,毕竟青棠渊老板所构筑的幻境,属实真切巧妙,直击欲念,任谁能抵抗住心底的诱惑?
五福傀儡早已无需再干揽客的活,因为光是应付眼前这群急色的家伙,就够他们团团乱转的了。不仅要一边派发青檀木牌,一边安抚久候躁动的客官,还要给那些刚结束幻境的蛇妖们端去一碗宁神汤——初尝极乐者,多数不知节制,总难免纵欲过度,以防传出有客官被榨精而亡的噩耗,砸了青棠渊的招牌,玉虹便在巷口支起了药炉,时刻熬煮着药汤。
可怜的白福此时枯坐炉前,脸上透着几分憔悴,两手麻木地挥动蒲扇,两脚不忘往炉里添柴:“玉虹姑娘怎地还不回来帮忙?去长生道洞送个礼,把自个儿也送丢了不成?”
其他傀儡纷纷抱怨:“可恶可恶!谁家豆子这般命苦!只叫我等在此处劳碌,她个小老板倒是浪得舒服!”
不一会儿,没等到玉虹,巷口外先传来了吵嚷声。
原是一名纯阳君酒后至此,骂骂咧咧,想要进入青棠渊享受。
白福定睛细瞧,立马丢下蒲扇,上前拦截,说什么都不让其通过。
对方推搡道:“我连等数日,偏不给我发青棠木牌,究竟何意?你们开门营生,难道有钱不赚?莫非瞧不起我段某?”
其他傀儡也费解,小声问老大:“对呀对呀?咱有钱不赚吗?”
“赚个屁!”白福连拍四傀儡脑袋,“玉虹姑娘偷偷给过我一本画像册,特别叮嘱,凡册上有名者,青棠渊一律不得接待,否则……指不定你们青姑奶奶要翻出什么大浪哩!”
眼看两厢争执未定,身处巢穴内的玄青岑听闻动静,不得不出面过问:“何故喧哗?”
闹事的纯阳君一见到青棠渊幕后主事,当即转怒为笑:“原来是美人你啊,早知此处是你当家,我段某就该日日捧场,夜夜欢宿……”
玄青岑一听到这声音,脸色就冷了三分,真是冤家路窄,竟让她碰上段道陵!
“来者是客,你们怎能拒之门外?”她当下故意按而不发,反过来淡淡地询问傀儡们。
四小福连忙七嘴八舌解释。
“小老板给画像册啦,”
“偷偷的!”
“册上有名的,都不许给他们发牌!”
“否则姑奶奶您可要翻出大浪啦!”
白福悔恨地看着四兄弟,只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帮猪崽子扯断后腿,他一个劲儿咽口水:“青、青姑娘,玉虹姑娘也是好意……”
玄青岑眉峰微挑,丢下一句:“有客便该招待,你们不必操心,我自有分寸!”
段道陵在旁十分得意,以为美人已折服在他魅力之下,不由竖起拇指称赞:“果然是当家的,识得大体!只要能令段某尽兴,好处自少不了你们!”他掏出荷囊,随手一掷,顺势夺走傀儡腰间的青檀木牌,满心荡漾跟随玄青岑走进了巢穴。
白福望着两人背影,无力地抹了把脸:“这下好,姑奶奶真要兴风作浪了……”
青檀木牌暗香浮动,寐龙散无有不中。
段道陵刚踏入阵中,便觉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已置身于鹢首峨峨的画舫内。
乐师们击瓮叩缶,弹筝博髀,鼓乐笙歌靡音绕梁。婢女们则簇拥在旁,倒酒布菜极为盛情。偌大的舞池里,一群身披红纱,腰腹绘满海娜繁纹的舞姬,正婀娜扭动丰臀……
这幅突如其来的莺燕春景,令段道陵有片刻恍惚,但很快,他便沉溺其中,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就在一片觥筹交错,放浪形骸下,舞池平地乍起一阵青烟!只见一名浑身**,仅以青丝蔽体的懵懂少女赫然趴伏在地。
段道陵立刻就对身边庸脂俗粉失去了兴致,他满脸□□不加掩饰地盯着这位意外之客。
少女虽顶着青棠渊主家的面容,却比平常的玄青岑更娇媚露骨,她勾唇一笑,妖娆的**顺着舞姬的身躯游附而上,一声声莫呼洛迦裹挟呻吟自唇齿倾吐。
这条随笛摇摆的“美人蛇”,散发着危险与迷情,彷如初临世间的摩登伽女!
在场舞姬们逐渐由惊愕转为欢喜,听闻“玄青岑”浅诵呢喃的揭谛摩诃,她们终于彻底打破了枷锁,动作尽显狎昵,处处宣泄着燃烧不灭的**。
段道陵在主座上看得口干舌燥,他接连豪饮数杯烈酒,可惜他没用的身子折腾半宿,似乎依旧毫无反应……
此时,画舫恰巧行至桃花林,清风飞幔,送来无数落英。
乐师们全让那漫天繁花遮了眼,纷纷好奇张望,鼓乐也随之稀落,适才还热闹活泼的艳曲,倏尔就被远方清丽动人的吟唱抢去了风头!
段道陵甫一耳闻,便兴奋地站直了身子,急急看向画舫外。
烟波飘渺的江心,一位裙袂皎洁的神女正踏浪而来,只见她玉足轻点江面,即荡起金月一片流光飞舞!
段道陵眼看“执戒使者”半途到访,却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放肆大笑,仿佛心中所盼终得圆满:“这青棠渊里果真有妙法!不仅傀儡造像形神兼备,就连我自己都不敢奢想的欲念,也能逐一召现!难怪来此求做黄粱美梦者络绎不绝,真可谓极乐世界啊,哈哈哈!”
几息间,似柳叶更似春风的执戒使者便由远及近,款款落入画舫。她笑眼千千望着“玄青岑”,像是挑衅,又像在等待少女的回应。
玄青岑自然不甘示弱,她当即抛弃舞姬,化作一缕神出鬼没的青烟,示威般四处炸腾。
舫内众人吓得抱头鼠窜,唯独白素贞泰然自若,毫不将此放在眼中。
当最后一声巨响消停,段道陵才得以从狼藉的酒桌下探出脑袋查看。
谁知,掀起骚乱的罪魁祸首已不知所踪,仅剩白袍未染纤尘的执戒使者仍旧负手而立。
段道陵纳罕,正要环顾搜寻,却见白素贞似是胸有成竹,半点儿不急。
蓦地,一双藕臂自执戒使者腰间悄悄递出,将其紧搂不放——原来是那恣情少女,早早赖在了神女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