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沉闷的沙沙声,像某种虫类的节肢在硬物表面爬行。我坐在教室中央,浑身却裹着一件宽大的古式长袍,料子厚重垂坠,一层层叠在腿上,与周遭穿校服的少年格格不入。布料摩擦皮肤,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滞涩。我垂着眼,心根本不在黑板上——只想逃课,出去买件合身的衣服。
我侧过头,和身侧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点点头,没有出声。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我们压低身形,从后门溜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闷热发白,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尘土。我们沿着一条土路慢慢走,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红砖码得整整齐齐,钢筋裸露在外,铁锈味混着泥土味扑鼻而来。
我抬手一指,随口说:“这里在建红楼,是给老师们住的。”
同伴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种地方盖出来的屋子,也配住人?”他不屑地撇撇嘴,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去。
我们没有走远,本想着在附近晃到差不多的时间再折返。可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转瞬便成倾盆之势。雨水冲刷着土路,黄泥混着积水漫过脚踝,回去的路彻底断了。
雨幕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视野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就在这混沌之中,画面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我像是隔着水雾看见小六和她的恋人。两人站在雨里低声说着什么,话语被雨声搅得含糊不清,只隐约能感到那股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像纠缠的藤蔓。转瞬,影像如烟般散尽,场景骤然切换。
再回过神时,我置身于一间老旧逼仄的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钉死的木窗透进一点微光。墙角爬满暗绿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陈年木头与污垢混合的气味。
屋子中央,一个面色狰狞的男人正死死逼着一个女子。女子拼命挣扎,宁死不从,咬紧牙关不肯屈服。男人几次尝试都无法真正禁锢她的心神,最终只得唤来一个苍老佝偻的妇人,沉声叮嘱:“你替我看住她,别让她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我不知为何,竟也留了下来,和那老妇人一同看守这名女子。
女子垂着头,安静地缩在角落,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她看起来温顺无害,可我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总觉得她在不动声色地盘算着什么脱身的法子。
老妇人神色松弛,笃定她插翅难逃。她拉着我走进内屋,说闲着也是闲着,聊两句打发时间。
内屋与外间只隔一道薄薄的木门。我们刚坐下没说几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噼里啪啦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像是无数瓶瓶罐罐被狠狠扫落在地,相继碎裂。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惊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我心头一紧,压低声问:“外面动静这么大……她会不会趁机跑了?”
老妇人脸上依旧堆满自信,摆摆手:“门窗都锁死了,她跑不掉。这些动静,是她故意弄出来扰我们心神的。”
我们继续闲谈,可那阵破碎声渐渐平息下来,随后彻底归于死寂。屋内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墙上霉斑剥落的声响。
良久,我们一同走出内屋。
外屋空空荡荡。
那名女子,不见了。
我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目光下意识落在地面的排水口上。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她从下水道逃走了。
我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排污口。老妇人脸色也变了,快步上前,和我一起合力掀开厚重的铁盖。
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自黑暗洞口扑面而来,潮湿的水汽黏在脸上。我们探头向浑浊的污水里看去,水面上静静漂浮着一缕缕乌黑的长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水草,又像爬行的蛇。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一个可怕的想法哽在喉头:她……是不是已经死在里头了?
“你看这些头发……”我声音发颤,“她是不是……”
话音未落,污水之中,一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那女子没有死。
她斩断了自己的手足,以粗糙的木棍代替残缺的四肢,血肉在黑暗中重塑、蜕变,化作一只巨大的蜘蛛妖精。复眼闪烁着幽冷的光,狰狞的目光牢牢锁住我,节肢在地面快速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蓄势待发,随时要扑上来复仇。
老妇人反应极快,抄起墙角立着的拖把,狠狠按住蜘蛛妖精的头颅,死死压住它的躯体,厉声喝道:“快走!它要伤人!”
我吓得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停留,转身拼命朝外狂奔。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拖拽、利爪摩擦地面的声响——那怪物挣脱了拖把的压制,追了上来。
我拼命向前跑,双腿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越跑越慢,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我的四肢,怎么都提不起速。耳畔是风声,是身后越来越近的、沙沙的爬行声。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车流停滞。我冲到马路中央,一把拉开一辆别克轿车副驾的门。车主是个外籍人士,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立刻驶离。
车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钮,一排排铺满整个中控台,造型各异,用途不明。我根本不会开车,只能一手把着方向盘,缓慢地操控着,龟速向前挪动。
“这些按钮……到底都是干什么的……”我一边盯着前路,一边用余光扫过中控,心里慌乱到了极点。
车子一路慢行。途中有人在路边挥手打车,我害怕引起旁人的注意,不敢拒绝,只能让对方上了车。等乘客下车之后,又行驶了没多久,四面八方忽然围上来不少人影,将我的车子团团包围。
包围圈不断收缩,有人已经伸手去抓车门把手。危急关头,我的指尖触碰到中控台上一枚造型古怪的按钮,表面刻着陌生的纹路,微微发烫。
我隐约感知到它的力量——那是一枚杀伤性的开关,附带强射线。只要对准目标按下,被锁定的一切,都会瞬间化为灰烬。
围堵的人影越逼越近,形势已容不得我多想。我深吸一口气,对准人群,狠狠按了下去。
刺眼的白光骤然爆发,一闪而过。围堵在车前的人影,顷刻间湮灭消散,化作飞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危机暂时解除。我抓紧方向盘,驱车冲出这片区域,一路开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我停稳车,独自留在车内,俯下身,细细研究中控台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按钮,一个一个触摸,试图弄懂每个机关蕴藏的力量。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土腥气。
我望着那些陌生而危险的按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茫然。
这一夜,我逃出了课堂,逃出了那间囚屋,逃出了蜘蛛妖精的追杀,又用一枚不知名的按钮湮灭了一群围堵我的人。
可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围堵我的人,究竟是谁。
车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望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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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0年7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