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135章 曲终人散

天帝庙。

主殿内，灵玉站在天帝身后，眼神既真诚又小心翼翼的问向于他。

只见天帝站住了脚步，他慢慢的转过身，神情镇定的对灵玉道：“不，我只是一个游侠。”

灵玉疑惑的看着四周，然后道：“可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帝也跟着看了看四周，这才注意到原来四周的门窗都已关死。由于事发突然等不到天帝在天下苍苍间找到这片庙宇了，他只能选择最快的方式也就是直接跳入瑶池，通过瑶池与天帝像这个连接点然后直接现身在这个大殿之中。

只是刚刚天帝从天帝像中现身这一幕让周二麻子看见了，所以周二麻子才会这么畏惧。待天帝解决完周二麻子又治好了灵玉的眼睛后以为能万无一失的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想到却忽略了这样一个小细节。

但天帝依旧不慌不忙道：“我居无定所，所以偷偷藏在这个神像下的供桌内想要睡上一宿，没想到恰好遇见了这种事所以冲出来拔刀相助了，你不要多想。”

灵玉疑惑的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又看向神像，嘴里嘀咕道：“可你真的好像天帝啊……”

天帝道：“世间相像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恰好像这个神像罢了。如今你已无大碍应该好好休息，我还是离开的好。”

说罢天帝正欲转身离开，灵玉立马又叫住天帝。

灵玉道：“恩人等等，感谢恩公救灵玉一命，灵玉无以报答，还请恩公愿意收留灵玉，就当是灵玉此生还恩了。”

说罢灵玉便“扑通”一声跪在天帝面前，眼神真诚的看着天帝。

天帝不慌不忙道：“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游侠，无权无势，没什么好跟的。”

灵玉继续坚定道：“还请恩公收留我，我愿意跟随恩公浪迹天涯。”

天帝本想再次拒绝，但他看着灵玉这么坚决，心中突然闪过了不久前玄武对他说的话。

“天帝或可多多观察凡间，了解情究竟所为何物，或许就能解了天帝现下的困惑。”

如何最好的观察凡间？不就是融入凡间么。天帝看着灵玉看向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便知眼前这个小女孩已经倾心于自己了。

这次天帝没有拒绝灵玉，而是淡淡的点头道：“好。”

帝答应后灵玉顿时感到欣喜若狂，只见天帝向她伸出了手，将她轻轻从地上拉起来。

灵玉望着天帝，心中喜悦之情无法遮掩，她既感激又兴奋问向天帝道：“对了，还不知恩公姓名，还请恩公告知。”

天帝眼神怅然，略微思考了一会回答道：“你就叫我伯乙便好。”

云溪村。

这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小村庄，平日里山中雾气弥漫，山间溪水潺潺，阳光照射在潮湿的山雾上映出彩虹，离远看好似天上的瀑布在云间虹桥飞流直下。因此云溪村也一直被称为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之地。

而就在最近几日，云溪村新来了一对特别的村民。这夫妻俩中的丈夫是一个高大英俊、器宇不凡之人，就是平日里面无表情、终日不语倒显得有些冷漠。

倒是他的妻子是一个清秀靓丽、娇俏灵动之人，平日里待村民都热情，还时不时邀请其他村民来家中小坐。这样一对璧人无论让谁看都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他们夫妻二人情投意合、相敬如宾的感情也是令人由衷的羡慕。

就这样，伯乙在人间与灵玉度过了几度春秋，在伯乙看来人间的生活虽然平淡，倒也是不失乐趣所在，曾有几时伯乙似乎真忘了自己是天帝的身份，他在观察这些凡人的感情以及与这些凡人的接触中也真实的体会到了人间的真诚与美好。

只是，总是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伯乙与灵玉之间的感情总是保持着相敬如宾。一日，在伯乙与灵玉共同去山上采药回来时，他们路过了村口处田家小院。

田家小院门口聚满了人，屋子里田家媳妇叫的撕心裂肺。灵玉不禁问向其中一个人道：“田家媳妇这是怎么了？”

村民答：“你不知道啊，田家媳妇今日临产。”

灵玉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伯乙却依旧云淡风轻的看着。不一会，接生婆从屋子里跑出来兴冲冲的对院子里田家男人道：“恭喜恭喜呀，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啊啊啊啊！”只见田家男人激动的跪在地上眼泪纵横的嚎叫着，院子外传来了一片村民们对田家男人的道喜之声，灵玉看向院子里似乎有些心生羡慕之意，而伯乙则默默地注视着灵玉。

只听田家男人激动道：“今天是好日子！今天是好日子！来来来，都吃鸡蛋，都吃鸡蛋！”

说罢田家男人从竹笼中掏出一个一个红鸡蛋分发给院外的村民们，村民们一个个接过鸡蛋后也纷纷道喜，都希望沾沾田家男人这喜气。灵玉接到红鸡蛋后则小心翼翼的揣在手中没有当场吃掉，这让伯乙倒是看出来灵玉此时心中有心事。

傍晚，伯乙与灵玉围坐在家中吃晚饭，今日的晚饭倒是丰盛，有鸡有鱼四菜一汤还十分的进补。只是在餐桌上吃饭时灵玉始终没动几次筷子，看起来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伯乙道：“从田家回来时一直看你心神不宁，你想说什么但说便是。”

得到伯乙的同意后，灵玉既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对伯乙道：“我们可不可以……也要个小孩？”

此时，晚风轻轻地吹进屋内，吹得桌子上烛火摇曳。跳动的烛火映在灵玉清秀的脸上，仿佛映出灵玉此时紧张着跳动的内心。

伯乙听到这话反应倒是波澜不惊，反而平静的询问道：“你为何突然想要个孩子？”

说到这灵玉双颊微红，有些羞涩起来道：“我就是觉得有小孩挺好的，毕竟孩子是上天对夫妻的恩赐，是夫妻感情恩爱的结晶，而且……我也想看看你我的孩子出生时你开心的样子。”

说到这，灵玉的双颊似乎更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再敢直视伯乙。

而伯乙心中则是在想，似乎凡间夫妻都会生孩子去组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了孩子便有了亲情所在，这是人世间最无私最伟大的感情，能体会到这种感情是不是就能看透尘世间一切纷扰。

伯乙看向灵玉，只见灵玉红着的脸蛋此刻在烛火的照应下倒显得娇艳欲滴起来，这倒是让伯乙也心生一种特别的感觉。他一直以来很感激灵玉在凡世间对他的一切照顾教给他的一切感受，既然灵玉期望有个孩子，那要就便是。

伯乙道：“好啊，我们可以要个孩子。”

话音刚落，灵玉既兴奋又惊喜的看向伯乙，随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又有些娇羞起来，她慢慢的掏出被她藏进袖兜的红鸡蛋，示意伯乙也拿出鸡蛋来，他们二人将鸡蛋褪了皮漏出光滑的熟蛋白，二人轻轻地将鸡蛋碰了一下，灵玉小声的许愿道：“希望今晚能成功。”

次年。

在云溪村伯乙家的院门口，同样也围上了一群人。

今日是灵玉临盆的日子，一大早灵玉的状态便很不对。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产婆都请了进来，一个个在屋内忙着团团转。

屋外，围着的村民听见灵玉的嘶叫声都察觉出不对劲，可他们只能静静的等待着，丝毫不敢乱说一句话，他们发现站在院中的伯乙始终镇定自若，这反应倒像是跟灵玉不是一家人似的。不过村民们明白伯乙一直是一个安静冷漠的人，或许他的内心应该很着急吧。

伯乙依旧安静的站在院中背对着屋外的一群人，只是村民们注意不到伯乙的神态，他的眼神中已经产生丝丝焦急之意，这是伯乙之前从未有体会过的感觉。

已经过去半天了，屋内的嘶喊声始终不见好转。伯乙所能做的唯有在院中等待，等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伯乙的内心也逐渐变得焦急，终于，在凄厉的一声嘶吼下，伯乙听到了婴儿呱呱落地的声音。

还未等伯乙悬着的心完全放下，突然屋内传出一声喊：“不好啦，产妇血崩了！”

话音刚落，伯乙冲进屋内，只见灵玉盖着的床垫被褥都渗出一片血迹，而灵玉则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不要说产婆都知道灵玉这是凶多吉少，连伯乙都看出灵玉已经到了生命垂危之际。

伯乙神色震惊的缓缓地靠近床头，靠近灵玉的面庞，他终于漏出担心着急的神情了，这是他在凡间第一次有着如此大的情绪起伏。

产婆抱着的婴儿啼哭不止，似乎他也察觉出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产婆自知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能打扰他们二人，便识趣的先抱着婴儿退到一边去了。

伯乙轻轻地抚摸着灵玉的面庞，怕弄醒她，又怕弄不醒她。他的神情焦急又忧虑，仿佛下一秒他的内心便冲出一条怒龙要怒吼这整片大地。

然而此时灵玉艰难的睁开双眼，看着伯乙用力的挤出一丝微笑。

灵玉虚弱道：“真好……跟第一次见你一样……”

伯乙将灵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神情中充满伤心悲痛的看着她。

灵玉道：“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你开心么……”

看着灵玉这幅模样伯乙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但仍答道：“开心……”

灵玉满意的闭上双眼道：“你开心就好……也算是报答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伯乙看着灵玉如此痛苦却仍微笑着，忍不住的难过的问：“你为什么如此之傻，为了我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灵玉缓缓道：“因为我一直爱着你啊……”

说道这里，伯乙才明白，原来爱真的会让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只不过他知道的太晚了。

灵玉张开双眼，眼神中带着点祈求的看向伯乙，想问出潜藏在她内心多年的疑问道：“你可不可以在我最后的时间告诉我……你是不是天帝……？”

伯乙紧握着灵玉的手，感受着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他内心太过难受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只能轻吻着灵玉的手心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灵玉心满意足的慢慢的闭上双眼道：“原来如此……难怪总是看不到你的感情……姑姑告诉我天帝是没有爱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来到我身边……我死而无憾了……还请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若有来生我们……再见。”

灵玉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再见”二字，便整个人都昏睡过去了。她的手掌心不再有温度的垂下，整个人都安静祥和的躺在了床上。伯乙明白，这是凡人已经走完这一生的表现。他的内心痛楚犹如溃堤一般喷涌而出，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实际的感受到心痛的滋味。

“噗”

伯乙喷出一大口鲜血，喷向了四处，也喷到了灵玉苍白却又安详的面容。

伯乙看见了自己喷出的这一口血，愣住了。

他猛然惊觉，原来这就是爱么？

原来他内心早已产生了爱，但他自己却没觉察，他懊悔自己发现的太晚，没有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

伯乙瘫坐在床头，目光呆滞的看向早已离去的灵玉，原来这就是爱，是一个毫无规则，毫无章法的事物，爱总是不知不觉的产生，又悄无声息的离去，爱的存在会让人悲伤，会让人难过，会让人整个情绪被牵着走，会让人甘愿的付出自己的一切。

伯乙也才明白，爱会让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子伟大，爱也会让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帝卑微。现在伯乙卑微到连自己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迟钝，也痛恨自己胆小，他纵使也想像青龙那般不顾一切的打破六界轮回去复活她的性命，可他终究不敢再让凡间降临末世。

如今伯乙深深地体会到爱究竟为何物，而那个让他产生爱的人此生却再也不见了。

伯乙就这样默默地守在灵玉的床边，眼神中充满着死亡般的平静，他想这样永远的沉默下去，直到黑暗永远的吞噬于他。

曲终人散，终是人间梦醒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