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尽 第5章 夜梦前尘1

夜漏敲过九响，已是戌时。

庭院里的烛火次第敛了光，晚风穿过廊下的竹梢，簌簌轻响。月色如水，漫过青石板，淌进湖心亭的雕花栏边。

亦泯迹倚着亭柱坐着，一身素白的衣料浸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冷辉。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放在客房的案上，系带系得整整齐齐。明日凌晨丑时，她便要随师傅林见遥，带着一众宗门弟子下山，去清缴在山下村镇作乱的妖兽。

今夜是林望聚约她在此相见。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空着的一处系带，那里本该挂着个东西。心底沉沉的，像埋了一捧浸了冷水的沙。

身后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雀跃。

“阿泯！”

一声清亮的呼唤撞碎亭中安静。

亦泯迹缓缓回眸。

十四五岁的林望聚，一身浅青衣裙，发间松松系着一根淡粉色发绳，乌黑的发丝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晃荡。少女跑得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一双眼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是师门里最鲜活明媚的小师妹，没有半分矫揉，天真又热烈，像春日刚抽芽的桃枝，风一吹就带着满枝的甜意。

她一路小跑过来，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方绣好的香包，跑到亦泯迹面前才堪堪收住脚步，微微喘着气，把香包往前一递，眼底亮晶晶的。

“你看！这是我亲手绣的！诺，好不好看？我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艾草与驱邪的灵草，保你此去一路一帆风顺，平平安安回来。”

香包的布料是软嫩的月白，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小小的山桃，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有几处线头微微翻起，一眼便能看出是初学刺绣的人熬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亦泯迹站起身。她比林望聚高出整整一个头，高马尾束得利落，素白衣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是少年人独有的鲜衣怒马，柔和的笑意落在眼底，她微微弓下腰，凑近少女，声音低缓，带着独属于她的撩人与宠溺。

“世人皆说，话本里也写，赠香囊乃是定情之意。小师妹亲手绣了香囊送我，上次不知道是谁说最讨厌我了，怎么，这是又喜欢我了？”

林望聚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耳尖烧得滚烫，连忙把香包往回收，背到身后，嘴巴撅得高高的，傲娇地别开脸。

“那！那你不要算了！我才不喜欢你！最讨厌你了！你现在还拿这个打趣我！”

亦泯迹低低笑出声，声音清浅，像晚风拂过湖面。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望聚藏在身后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将那只攥着香包的小手，重新引到自己面前。

“好好好，我要，我怎么会不要。”她垂眸看着少女泛红的侧脸，语气放得更软，“那我的阿聚，可否原谅我往日惹你不快的那些过错？”

林望聚偷偷侧眼瞟她一眼，心跳咚咚擂鼓，心里明明早就软成一滩春水，嘴上依旧硬邦邦的，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

“哼。算你识相。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一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亦泯迹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

林望聚立刻偏头躲开，伸手拍开她的手，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抗议：“你又干嘛！说了多少回，不要捏我的脸！我今日特意新调的胭脂，都要被你弄掉了！”

“哦？”亦泯迹挑眉，眼底笑意更深，“特意专门化了妆容来亭中等我。看来，在小师妹心里，我倒是比较特殊。”

“谁、谁特意为了你！”林望聚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脚尖轻轻蹭着亭下的青石板，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上的妆。你少自作多情。”

“是吗。”亦泯迹不拆穿她，指尖接过那枚香包，细细端详上面笨拙的桃花纹样，小心地系在自己腰间的衣带上，“那这香囊，我便好好收着，时时刻刻带着。待到我下山除妖归来，再来寻我的小师妹。”

林望聚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枚香包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喜悦之下，心底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自卑。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山下妖兽很凶的，你千万要小心。不要逞强，若是打不过，记得先自保，不必硬扛。”

“知道了。”亦泯迹应声，目光落在少女垂着的眉眼上，声音放轻，“担心我？”

“才没有！”林望聚猛地抬头，嘴硬道，“我只是不想你出事，宗门少了一位大师姐，很多事情都麻烦。不是担心你！”

亦泯迹只是笑，没有继续逗她。

湖心亭外，远处的主殿隐约有灯火晃动。师傅林见遥正在殿中，与一众长老商议下山除妖的部署。这次妖兽作乱，祸及山下数个村落，伤及凡人，必须尽快前去镇压。

亦泯迹是宗主亲传的大师姐，修为在同辈弟子之中拔尖，此行必定要随师傅一同前去。其余随行弟子也都已经清点完毕，唯独林望聚不能同往。

林望聚灵力尚浅，比亦泯迹小两岁，根基还未稳固，妖兽凶险，刀光剑影之下，她护不住自己。宗门上下所有人都一致决定，留她在山门之中静心修炼。

林望聚心里清楚这件事，心底藏着几分失落，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不会任性闹着要跟着下山。只是一想到要分开许久，心口就闷闷的。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亦泯迹，小声开口：“此行路途遥远，要去很久吗？”

“不好说。妖兽盘踞已久，除去妖兽之后，还要安顿山下受祸的百姓，最快也要月余，慢的话，或许两三个月。”亦泯迹轻声答道。

林望聚的指尖绞着衣裙的布料，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又很快强撑出活泼的模样：“那你要记得，每日好好吃饭，好好调息，不要熬夜修炼伤了身子。遇到危险，千万不要冲动。”

“都记着。”亦泯迹望着她，眼底藏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阴霾。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挣扎与惶恐。

她喜欢林望聚，这份心意，在无数个相伴的朝夕里，悄悄生根发芽。可她不敢说出口。

林望聚是师傅林见遥唯一的女儿。宗门之中，没有嫡子，未来的宗主之位，本就该落在林望聚身上。

而她，只是亲传大师姐。她再如何修为出众，也终究不是宗主的血脉。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暗自思忖。倘若自己坦白心意，会是什么结局？

若是林望聚并不喜欢自己，那这一番话说出口，她们之间如今这样亲近的同门情谊，便会彻底破碎，往后相见只剩尴尬，连这样月下闲谈的机会，都再也不会有。

可若是，望聚也心悦于她，那又该如何？

她们之间，注定难以长久。宗门的规矩，未来宗主的责任，重重枷锁横在二人之间。

再看师傅与师娘。他们是一对夫妻，同在一座宗门，同守一片山河，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二人不争吵，不恶语相向，平静共处，可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彼此之间，像隔着一层望不穿的雾。平日里相敬如宾，却少有温情，仿佛各自守着心底一处不能言说的伤痕。

亦泯迹见过他们独处的模样，便隐隐明白，就算两情相悦，身居宗主之位，情爱二字，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容易生出风波的东西。

她不敢赌。

这份滚烫的喜欢，只能压在心底，只能借着玩笑与撩拨，浅浅流露半分，不敢摊开在日光之下。

她只能做那个温柔宠溺、偶尔打趣小师妹的大师姐，不能做一个向她告白的心上人。

林望聚看着她忽然沉静下来的神色，微微歪头：“阿泯，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亦泯迹回过神，敛去眼底那层沉郁，重新扬起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拂开落在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

“没什么。只是在想，等我回来，你灵力定能再上一层。到时候，说不定就能与我一同练剑了。”

“那是自然！”林望聚眼睛一亮，瞬间把方才那点怅然抛到脑后，攥紧小拳头，语气自信满满，“我会好好修炼，等你回来，我一定变强！到时候，我也可以保护你！”

“好，我等着。”亦泯迹低声应道。

月色缓缓移动，亭外的风渐渐凉了。远处传来执事弟子巡夜的梆子声，离出发的时辰越来越近。

林望聚的情绪慢慢低落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小声道：“丑时就要动身了，那……我就不送你到山门之外了。我就在这里，同你道别。”

“好。”亦泯迹点头，顺从她的心意，“不必远送，夜里山路寒凉，你早些回居所歇息，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

“嗯。”林望聚低下头，盯着那枚挂在亦泯迹腰间的香包，顿了顿，又抬眼，努力扬起笑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山上，等着你。”

“我答应你。”亦泯迹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惯有的撩人的暖意，“若是我平安归来，小师妹，可否允我再捏一次你的脸？”

林望聚的脸瞬间爆红，慌忙往后退了半步，瞪着她，心口砰砰狂跳，嘴上依旧嘴硬：“你、你休想！等你回来再说！谁知道你能不能平安回来！”

嘴上说着狠话，可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亦泯迹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不再继续逗她，只是深深看了少女一眼，将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我走了。”

“嗯。”林望聚垂着双手，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湖心亭。

亦泯迹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少女还站在亭中，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小小的身影浸在月色里。

直到亦泯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再也看不见。

方才强撑出来的笑意，才一点点从林望聚脸上褪去。她缓缓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口空落落的。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整夜，都在想着亦泯迹。

而另一边，亦泯迹归到弟子集合的地方，与师傅和同门汇合，踏上下山的路途。一路行在夜色山道之上，她的手，始终轻轻按着腰间那枚香包。

山风呼啸，同行弟子低声交谈，可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回湖心亭，飘回那个红着脸和她拌嘴的小师妹。

她心底反复回想方才亭中的对话，一遍一遍描摹林望聚的眉眼，心底满是牵挂。妖兽凶险，前路未知，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活着回到山门，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