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人时常打打杀杀,连南曦不是。她刚下山没几天,在她之前的打算里,人还是不能杀的。
主动说出要杀死谁,是她生来第一次。
原来起心动念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思考很久,理由也不需要多复杂。
乌鸢死了,她不想让乌鸢就这样死了,仅此而已。
她对这结果感到无力,这种无力带来挥之不去的委屈。恨意,正是从委屈中生长出来的藤蔓,弯弯曲曲缠绕成一团,叫嚣着要她去报仇。
这团始终在她心里、在她耳内吵闹的恨意,迅速又凝结成为一份杀意。
“你破不了的。”
陆玉桐的声音如一潭死水。
“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连南曦的眼眸如一山野火。
白色的光,黑色的剑,紫色的裙,红色的血。
泪水自连南曦一双怒目中滚落,落到她唇角。恨意是咸的。
她再次拎起重剑向傅伦砸去。
护体真气必须全神贯注方可释出,傅伦除了坐着运气,暂无其他动静。
但即便他只是坐着运气,连南曦也无能为力。
水色和叶十三娘来到陆玉桐身边。水色蹲下去,握住陆玉桐的手腕,让她放开仍握着的乌鸢的手,“陆少侠,别这样。”
叶十三娘伸手抚了抚乌鸢冰冷的脸。她更年长一些,经历的生离死别也多一些。她只说:“可惜了。”
陆玉桐终究只有二十岁,她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次举手之劳,却让人在今日甘愿为她而死。对乌鸢来说是报恩,但对她来说,这算什么?
这算她害的。
“你不要多想,”叶十三娘看出她内心愧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一起去解决那老太监。”
陆玉桐抬头,却没看她们,只望向了仍在努力的连南曦。
连南曦换着方向劈了个遍,丝毫没有作用。她的怒气也逐渐转化为沮丧。
“陆玉桐,想想办法!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一定有办法的!”连南曦喊道。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招式,转头正对上陆玉桐的眼神。那眼神没有初见时的狡黠,也没有三楼时的凶狠,任谁来看都只是平静。但她没来由地觉得,这份平静下定有波涛汹涌。
因她信任陆玉桐,信任此人不会轻言放弃。
“四楼,”陆玉桐似是被连南曦的坚持拉回了神识,终于开口,“叶娘子当记得,我们在四楼是怎样赢的。”
叶十三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四个内力汇聚起来,能压过那真气?”
陆玉桐点头,“真气无外乎是内力的一种。虽那棺材身刀枪不入,但若我们有绝对的优势,也许可破。”
“可是同宗内力相汇方为最佳,非同宗的内力虽也有助力,却只能发挥三成,”水色起身说道,“依方才与他缠斗的情况,即便我们四人加起来,只有三成怕是不够。”
叶十三娘回想起四楼的情形,恍然说道:“同宗的内力,我想这里有。”
陆玉桐望向连南曦,语气中透出一丝坚定,“连南曦,我与你练的都是南山决,我们就是同宗。”
连南曦听闻,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心中感慨,有这样巧的事!自己竟从未注意过。
陆玉桐不再多作解释,安排道:“我们内力相合后,水色与叶娘子再适时加入。若时机得当,便有胜算。虽只是道理,但我想可以一试。”
将乌鸢安置在不会被波及的安全处后,四人立马开始运功。
陆玉桐将双掌贴上连南曦的肩胛,连南曦再次感受到当初四楼那如江河般奔涌的内力顺流而入、畅行经脉。
她双手紧握重剑,其实她心中亦有疑惑:为何会与陆玉桐同宗?自己从未去过藜谷,弗如山亦从未有过藜谷的客人到访。
但此刻她无暇细想,必须专注。陆玉桐的内力与她自己的合二为一,一同奔腾汇入她的手臂、手掌,使得那柄重剑都不受控地微微抖动起来。
傅伦的内力实则也愈来愈弱,他此前听见她们的计划,但为了维持护体真气,没有理睬。此时见到二人内力相合后竟明显胜于单打独斗,他便再次开口蛊惑:
“连南曦,我生平最恨别人骗我。覆春盟拿了我的《十方经》却把我留在这里,他们骗我;戚武在背叛大康、投靠靖贼时许我未来的权力,也是骗我。但你不一样,你没有骗我。你是想杀我,但你不说谎话。”
连南曦说:“莫再废话,你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不会再听!”
傅伦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其实他们也都想杀我。我活了快一百年,想杀我的人从未间断过。我想了想,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不要跟我走,去做那天下之主?”
连南曦没有移开目光。她牢牢盯住对方,像一头年轻的狼,不怕威逼利诱,只怕自己的猎物逃脱。
“再说一次,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死。”
她暗自协调着自身力量与重剑的配合,稳住心神,重剑亦慢慢变得可控,能够纹丝不动。
“想不到李康山穷水尽,出了这样一位公主,不知是李康之幸也不幸。”傅伦喃喃念道。
连南曦没有听真切,她只听见“山穷水尽、幸也不幸”。
她闭上眼,感受着陆玉桐的内力与她的融在一起,有越来越多的力量聚集在手臂,手中重剑已经到达被催动的临界点。
山穷水尽、幸也不幸?
总会柳暗花明。
她猛地睁眼,大喝一声:“来!”
水色与叶十三娘同时出掌,一左一右扶住连南曦双肩,将自身内力灌入,使她体内的力量到达巅峰。
连南曦的手臂几乎不像自己抬起的,而是被重剑带起,她的力量只够为其控制方向。
重剑无锋,但剑气磅礴,破空声如龙吟虎啸,似一道神罚,遮天蔽日般降下。
四人挥一剑,足以让山河震断、天地崩裂。
崩裂的还有傅伦的护体真气,传说中坚不可破的“棺材身”。
护体真气一破,血寿**在瞬息间排山倒海地反噬练功者。连南曦眼睁睁看着傅伦瘫软下去,在血泊中化作一摊烂肉。
剑气消散,仿佛也一并让所有声音消散,整个五楼陷入极端的安静。
一阵死气沉沉的腥臭味道从地上那摊模糊的血肉中散发出来,与原有的龙涎香混在一起。这味道让连南曦还没喘匀气就把重剑一扔、冲去一旁哇哇吐了起来。
她吐着吐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乌鸢的仇立时立刻就报了,她要杀的人也已经死透了。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但她依然很难受,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
她以为杀了凶手、撒了怒气、发泄了委屈,就能缓解失去的悲伤,但并不是。
连南曦弯着腰,一边吐一边哭,她依然很难接受乌鸢已经死了的事实。
师傅要是知道了,定会说她是小孩儿脾气爱哭鬼。她悄悄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全因为吐得厉害,才让眼睛鼻子一起酸。
陆玉桐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地叫了她一声:“南曦。”
这亲切的声音竟真有几分像师傅。姑且承认自己就是小孩儿吧,她想。
被当作小孩儿的人回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不狼狈。
“陆玉桐,我好难受。”连南曦说。
“我知道。”陆玉桐原本轻轻拍着她,这会儿又换作了轻抚,像给小动物顺毛。
“我真的有点……难受……”连南曦皱着眉,声音越来越虚。
后来的事她也不知道了,因为她晕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弗如山上,戚师傅在山门处接她。她扯着戚师傅的袖子,说自己闯入了波诡云谲的夜神仙,遇见了狡黠聪颖的陆玉桐,又认识了义比天高的乌鸢,还有幻术一绝的水色、神出鬼没的叶十三娘……她和师傅说,想请这些有趣的人来山上瞧瞧,瞧瞧她们这好地方。
戚师傅摸摸她头,说,那你请她们来,为师也喜欢热闹。她兴高采烈地应道,我这就去!
转眼她又上了那艘画舫。乌鸢正和陆玉桐一起喝茶,二人的衫裙一紫一白,如晴好的北湖风光,鲜艳明媚。
连南曦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带你们去弗如山,那里宁静、避世,有开不完的花。
乌鸢笑着望她,说,好啊。
陆玉桐也笑,发间的金步摇晃了连南曦的眼。
梦之所见,无端而无序。
连南曦再次睁眼,自己已经回到了四方客栈,躺在那西面厢房的床榻上。
“醒了?”她听见陆玉桐的声音。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又是酉时,橙红的夕阳再次塞满房间,和她到济南的第一日一样。
“乌鸢呢?”连南曦问。
“她是我夜神仙的姐妹,我们会安顿好她的。”水色的声音传来,连南曦这才发现她也在屋内。
“我这是怎么了?”连南曦又问。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应是多股内力汇于你身,气海翻腾、体力不支所致。”陆玉桐递给她一杯茶水,解释道。
她虽然渴,但还是仔细嗅了嗅。陆玉桐见状,有些抱歉地说:“普通茶水而已,可以喝的。”
“谁知道你啊。”连南曦嘴里咕哝一句,然后一口气喝光了。
与此同时,水色从怀中掏出一样用白绢包裹的物什递给她,说道:“连少侠,这白玉环佩虽已成两半,但依然是楼主信物,还是要交予你。”
连南曦接过打开,“可我要这信物也没什么用。”
水色娓娓说道:“在你们眼里,夜神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但我和里面的姐妹已然是彼此的家人,夜神仙就是我们的家;
“你们也看到了,这地方恶贯满盈、血流成河,其实我们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必须要换一位楼主,才能改变这一切。现在你已成为新楼主,我自觉看人还算准,我相信你很适合;
“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让这个地方变得不一样。”
连南曦听完,想了会儿,摇摇头,“我感念你们的帮助,没让我被那老怪物害死或抓走,但我不能留下来。师傅还在等我找到《十方经》去救人,我必须完成这件事。”
水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恳切而目光犀利,仿佛真能看穿人一般,要望到她的灵魂里去。
她没有躲这目光,她的灵魂是透明的,看穿就看穿好了。
但她暗自感慨,水色识人确有一套——叶十三娘善赌,喜悲不形于色,便安排其假死偷袭;乌鸢有恩必报,在被追杀时受她收留庇护,一定会主动帮忙;就连陆玉桐的武功也在她计算内,她正需要一位剑客或刀客来实现最后一击。
连南曦这才明白,水色始终是背后那运筹帷幄之人。白玉环佩是被她机缘巧合拿到,倘若没有这机缘,谁来做下一位楼主则全靠水色的选择。
现在水色愿意将信物重新交给她,便是认可了她,她也该相信这判断。
可她实在不愿被困在这里,水色又用目光拒绝了她的拒绝……真不知该怎么办。
连南曦用手指拨弄着白绢上碎成两半的玉佩,屋内陷入了沉默。
陆玉桐在一旁见二人僵持不下,淡淡开口道:“这信物都碎成两半了,楼主也可以有两位吧?”
连南曦一听,眼睛一亮,赶紧接过话头,对水色说:“不如我们一人拿半枚,若有事相商我们就飞鸽传书,更重大的事就以这半枚玉佩为信。”
她将半枚玉佩递给水色,水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那好吧。楼内营收到时我找人给你送去,你行走江湖也要用钱。”
连南曦应下,随即又想起件事,试探着问:“我们夜神仙能不能,别再做风流场了?”
水色笑着说:“那是自然,我早就想换个营生了。”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抹红色施施然飘摇进来。
“连楼主醒了?”是叶十三娘。
水色望了一眼来人,向连南曦解释:“十三娘现在是四方客栈的掌柜了。”
连南曦朝叶十三娘点点头,说:“承蒙照顾。”
小小的厢房里塞了四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桌边,一个站在床边、一个站在门前。
连南曦看见夕阳将那三人都镀上了橙红色,听见窗外传来黄昏时各家收摊的吆喝。
“甜沫——明儿早来——”
一样的夕阳,一样的房间。但她觉得,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
夜神仙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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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同气连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