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室陷入冰冷的沉默。
无言地对质了几息,也许是十几息,楚温然先让了步。
“来,把药喝完。”他将药匙递到乔泊辞唇边,温和说到:“凉了更苦。”
他不会把药放凉的。
沉默片刻,乔泊辞张开了嘴。
楚温然是他的副官。会用什么手段。他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又一口苦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你听话,我也听话。
楚温然喂得很耐心、专注。每喂一口,都会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仿佛在完成世上最重要的事。
药终于见底。
楚温然放下药盏,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冰糖。
“张嘴。”他说:“啊——”烛光下,头颅微昂,做出等待喂食的样子。
乔泊辞没动。
楚温然也不急,只是执着地举着那颗糖,静静等待。
终于,乔泊辞的嘴唇微微开启了一道缝。
冰糖被小心地放入他口中。甜味迅速化开,冲淡了舌根残留的苦涩。
“甜吗?”楚温然问,眼神里带上了柔软的期待。
乔泊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含着那颗糖,目光依旧空洞。
输给自己的副官。
很不甘心吧。
辞。
楚温然并不在意。他起身收拾好药具,又从矮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
和乔泊辞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素白,丝质,柔软得过分。
“我帮你换衣服。”他说着,伸手去解乔泊辞衣襟的系带。
这一次,乔泊辞没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任由楚温然将那件染了药渍的寝衣褪下,再换上干净的新衣。
整个过程安静,诡异。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铁链偶尔轻碰地面的叮当声。
换好衣服,楚温然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城南游记》。乔泊辞以前闲时会翻的。
“我念给你听?”楚温然在床沿坐下,翻开书页。
乔泊辞闭上了眼睛。
楚温然并不介意。开始低声诵读,声音平稳柔和,比平时说话还要低好几个度。他念着书里的山、水、人,忍不住将左手轻轻覆在了乔泊辞的右手上。
带着某种微湿又冰冷的触感。又被乔泊辞冷冷抽开。
或许乔泊辞并不情愿,但现状是,他已经是个离不开楚温然的废人了。
这比什么都要磋磨一个高傲之人的自尊。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精致的木屋里没有早晚,没有职责,只有进进出出的楚温然,和他无微不至的服侍……或者说,控制?
渐渐的,乔泊辞的眼神覆上了一层冰。他开始接受楚温然安排的起居,沉默地进食、服药,甚至允许楚温然在念书时握着他的手。
那双曾经握剑执令、稳定有力的手,如今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搁在锦褥上,偶尔,指尖抽搐一下,划过身下床褥的细微纹路。
那是一天的傍晚,楚温然端来清淡的粥菜。乔泊辞安静地吃完,在楚温然收拾碗碟时,忽然开口:“乏。”
“乏了就睡。”楚温然爱怜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嘴里乏。”乔泊辞喃喃道。
“你想……”
“桂花酥……”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乔泊辞唇角微动,声音平淡无波:“想吃桂花酥……城东王记的桂花酥。”
那声音近乎呓语。
楚温然动作一顿,瞪大眼睛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淹没。这是乔泊辞被带到这里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王记……桂花酥?”楚温然一连重复了好几次。那是他最常往司里拎的点心,尤其是刚出锅还热着的时候:“好,我去买。”他几乎没有犹豫:“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仔细检查了乔泊辞脚踝的铁链和皮环,确认牢固,又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才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在石室内回荡。
确认楚温然离开后,乔泊辞眼中那层顺从的薄冰瞬间碎裂。他强忍着左肩和腹部的疼痛,吃力坐起,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全程,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床头的黑花。很好。它没有触发的意思。结合几日以来的观察,只要自己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或者动静,它就不会告发。
他先尝试用力拉扯脚踝的皮环和铁链连接处——纹丝不动,材质和工艺都远超普通禁锢之物。
时间紧迫。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赤麟与邪物本能相冲,照理说不该产生这样的情况。但有楚温然,这个前任赤麟卫在。黑花的力量第一次做到绕过赤麟之力的撕咬,直接压制住了它。
现在,乔泊辞体内的赤麟之力如同一潭被巨石压住的死水,晦涩凝滞,运行艰难。楚温然的压制非常紧密,黑花的力量也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灵力脉络上。
但乔泊辞没有放弃,他像在淤泥中艰难挖掘清泉,以近乎自残的专注和毅力,一点点抠挖、剥离、凝聚。
额角渗出冷汗,伤口因灵力强行运转而传来刺痛。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赤麟之力,终于被他从重重封锁中逼出,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然而,这力量太弱,别说破坏铁链或门扉,连在木纹上留下清晰刻痕都勉强。传递消息,需要媒介和方向,而且必须能突破石室四周设下的禁制,也就是说,能带出去。
乔泊辞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书案、书架、茶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楚温然经常为他更换的、叠放在矮柜上洁净的细麻布,以及旁边用来剪开麻布的一把小银剪上。
楚温然向来对环境干净有着极为严苛的执拗,为防血腥气,他甚至从不在室内处理换下来的肮脏物件,都是提出门外处理——
最好的传递物件,可不就在他身上么?
乔泊辞眼神里爆出一丝精芒,他闭上眼睛,控制赤麟之力,在肩头染血的细麻布上留下了一个独特的、能被司里少数几个高手追踪到的烙印。
灵力本来就会因为伤口而微量逸散,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辞。”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楚温然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和点心盒子温暖的甜香走了进来,看乔泊辞“睡着”,便放轻了脚步,将油纸包好的桂花酥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沿看了他许久,眼神温柔到近乎悲悯。
乔泊辞“适时”醒来。
楚温然立刻露出笑容,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酥,递到他唇边。
乔泊辞看了他一眼,张口吃了。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慢慢咀嚼,咽下,然后说:“谢谢。”
楚温然怔住了,随即,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照亮了他的脸庞。他握住乔泊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喃喃:“你终于……终于肯接受了……”
话说一勺一勺的喂药,不苦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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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