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日 第18章 回响

“怎么没丢东西！我家门口的月季少了片叶子！”堆在巡捕司门口，一个孩子使劲从众人的腿间挤了出来，大声喊到。

“还有我家！”随后，一个略显神经质、素来喜欢大声嚷嚷的老太也在人群后面喊了出来：“我门口少了一把土！官爷们来看，手指头印还在上头摆着呢！那天我刚给门口洒了水啊，就进屋拿了个扫帚啊，一回头，地上有个洞，就手指头粗，手指头印还在那摆着呢，就是有人抠的！”

“这都是阴谋啊，都是有人要夺我们的气运！诅咒我们呢！金木水火土听说过没！叶是木，土是土，有人要动我们霖琅的根基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容易从繁杂的记录里脱开身，陈勉揉着眉头回到值房里，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头。

起初是李大户家来报案，说是丢了老爷床头的花瓶。

巡捕们本来还在调查内部谁有作案机会，谁知随即大量的报案雪花一样飘了过来。

“我家丢了铁锅！”

“我家丢了床！”

“我家窗台的小兰花不见了呜呜呜呜——”

丢的东西有贵重的，文玩字画金银珠宝，也有日常的，锅碗瓢盆甚至主人家最爱的花草竹松。而消息不胫而走后，最离谱的是有人还丢了什么叶片、湿土、甚至是衣服上勾的棉线……

“这都有什么好偷的！”陈勉嘟囔一句，拍拍脸，努力挤出平时的样子，去慰问还在忙活的兄弟们。

大晚上的值房灯火通明，文书们在整理口供，巡捕们在交班交替巡逻，更别说门口还有不少弟兄在安慰失主。

楚温然搬了桌椅，也坐在窗边，专注翻看文书们刚刚递来的记录。

“楚副官。”陈勉很少见到楚温然坐镇司里，比起他空荡荡的办公室，似乎夜色里才更像他的家。

“最初的偷窃是顺着东街来的，从城边。”楚温然手指点在地图上：“只是失窃的东西不起眼，人家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

在过去的大段时间里，楚温然和乔泊辞一起排除了大量的干扰线索，余下的一切也就慢慢有所浮现——虽然更像是海面的龙脊一现，雾里看花的叫人摸不真切。

但总比先前没头苍蝇的好。

“兄弟们，累了吧！来，先吃点点心继续忙活！”

正说着，门口方向传来了清越活泼的男声，是乔泊辞回来了。

他俊朗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飞快把手里的点心烤鸡猪头肉乃至热粥放到了桌上。

“哎呦老大，救命了——”巡捕们纷纷嚷嚷起来，一个个锤胳膊捏腿的走向摆着热气腾腾吃食的桌子落座，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

“队长。”见乔泊辞随后走来，陈勉识趣地叫了一声，便去桌子那头安抚兄弟们情绪了。

“温然，饿了吧，来点点心。”乔泊辞笑眯眯地一晃手指，掌心出现了一块玉白玉白的小方糕。

“张记的新品，正出锅，尝尝！”

什么正出锅，八成又是被队长你晃起来新做的。

楚温然心知肚明。

都二更天了，潇州城里的店家早就歇下了。

不过几个跟巡捕司近的店家早就被打过招呼，知道司里最近忙，可能夜里要来整点吃的。

他本人更是隔三差五半夜去张记、孙家之类的取白天预留的吃食——只是像这样热腾腾的点心，除了新做，别无可能。

楚温然正要放下毛笔——他还在地图上忙着打标记，方糕已经顺着唇缝塞进了嘴里。

香甜的滋味顺着舌尖化开，他动作蓦地一顿。

“怎么样，好吃吗？”而趁其不备，已经完成投喂的乔泊辞正拄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全然没注意到楚温然的耳尖已经通红一片，还大有沿着脖颈蔓延的趋势。

“呜呜呜——”奇异的风声袭进耳朵，那是幻境切换黎明时，缝隙被挤压的声音。

楚温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些，又有什么用。

幻境的黎明，天际泛着一种过于均匀的鱼肚白，没有云霞的层次，也没有破晓时分的凉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仓皇地从乔泊辞床前那片被他体温熨热的地板上逃开，趁着乔泊辞睁开眼睛之前，像是被这虚假的天光刺伤。

厌恶。不可避免的自我厌恶。

楚温然缩在小院东南角的月见草丛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指甲插进大臂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想狠狠撞上墙去，把自己撞的脑壳迸裂，红的白的涂满一墙。

他想用拇指粗浸了油的牛皮索缠绕进自己的脖子，就吊在乔泊辞的窗外，那个他要伸出头低头才能看见的位置，狠狠收紧，窒息。

他甚至想剜出自己的心脏，那理论上红色，应该还跳动的东西，去给乔泊辞看，把一切见得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给他看，给他看。

但最终，楚温然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

冷。

楚温然现在很冷，冷的不知所措，冷得无处可依。

分明赤阳土是新换的，带着干燥温厚的气息。

但……又有什么用呢？那月见草分明就是假的，是他用黑花的力量模拟的。

这样清醒的认知令他的心口一痛，像是被贯穿了那样痛，痛的无法呼吸。

他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黑花与他共生，在他血液里流淌，在他骨髓中扎根，谁也无法剥离，如同他这份扭曲的执念本身。

可此刻，这份紧密的联系只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空洞——像一个被宿主情绪彻底浸透的寄生体，连悲伤都是双倍的、茫然的、回荡的。

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楚温然不知道。

他一丁点都不知道。

感受到楚温然的消沉，黑花的意识无声蔓延。

在他看得见看不见的角落，密密麻麻的花瓣与藤蔓穿行在小院脆弱的皮囊之下。

于是，小院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单调的远山轮廓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沙沙，影影绰绰。一直延伸到小院内部也出现了一簇新鲜的、嫩绿的小片竹丛。

接着，竹丛边又“生长”出一汪池塘，水面映着虚假的天光，一座小巧的白石桥横跨其上，桥栏上甚至模拟出了经年的苔痕。

还记得吗？

盗窃案的最后，你们就是在这样一座桥上，抓到了幕后黑手。

一个被赌约激怒，发誓要偷遍全潇州城的奇妙小偷。

黑花在“献媚”，在试图用更“优美”、“更宜居”的幻境取悦楚温然，或者说，稳定他这个不稳定的“合作者”。

用从他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

可楚温然只是掀起眼皮，漠然地看了一眼。

竹林也好，池塘小桥也罢，不过是另一重精致的牢笼背景板。

乔泊辞不再链他，这世界再变幻万千，于他而言也只是持续上演的默剧，毫无意义。

是的，这一切根本就……毫无意义。

本来也……毫无意义。

怀民亦未寝（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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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