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失落。
楚温然送东西时,会在门外多停留一会儿。
期待能听到乔泊辞的一点反应——
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鞋底擦过地板的轻响,哪怕是一声不耐烦的哼叹也好。
可大多数时候,屋里只有一片寂静,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他会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隙,目光贪婪地追索那道身影——
乔泊辞或坐或站的背影,或是沉浸在书卷中的侧脸,永远带着一种将他隔绝在外的、自成天地的平静。
渐渐的,失落发酵成焦躁和一丝被忽略的愤怒。
他才是这里的主宰!是他建造了这一切!
是他提供了食物、药物、这虚假但舒适的环境!
乔泊辞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这样彻底地无视他?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供便利的影子?
这天,他照常在那个与真实厨房无异的隔间里准备粥食。
窗外幻化的夕照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贴在墙上晃动。
他盯着手中莹润的米粒,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乔泊辞那张平静得像深潭水、仿佛活在另一个时空的脸。
一股无名火猝然窜起。
他需要一个反应。
任何反应都好。疼痛、蹙眉、哪怕愤怒的斥责……
只要不是那该死的、密不透风的平静!
他抓起了灶台边的盐罐。
“啪!”一声将整个盐罐摔进了锅里!
滚烫的粥沫溅了出来,覆在他的小臂上一片灼烫。近乎满罐的盐迅速倾洒、结块,沉没、融化进即将熬好的粥里。
那锅原本精心熬煮、考虑着乔泊辞舌伤的清淡米粥,瞬间变成了一锅咸得发苦的毒药。
楚温然喘着气,盯着那锅粥。
想象着乔泊辞被这咸涩呛得皱眉。
盐粒灼烧未愈的伤口,让他吃痛、蜷缩,甚至因此憎恶自己。
一种扭曲的期待混着强烈的自我厌弃,像毒液般在他胸腔里冲撞,带来近乎自虐的快感。
“是啊,他凭什么……”扭曲的光影闪烁了几下,黑花的叶片轻轻摩挲楚温然的面庞:“明明这个世界都是你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光,都是你为他构筑的。”
声音带着撩人的蛊惑。
“可他看不见你的心血,感受不到你的付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拒绝你的孤岛。”
楚温然颈侧的纹路微微发热。
“你原本打算让他参观完这里,就吸走他体内残留的那些小家伙们,让他彻底痊愈的,对不对?”
黑花的声音轻柔如耳语,却字字戳中他心底最深处的计划与挫败。
“可他呢?他用死亡威胁你。他连好好活着、接受你照顾的耐心都没有。他根本……不懂得如何被爱,也不懂得如何珍惜你。”
楚温然的手指攥紧了灶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看,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只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对抗你。你需要的不再是等待,不再是迁就……”
黑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诱导。
“你需要的是更彻底的所有权。让他……变成你的一部分。思想,身体,反应,喜怒……全都属于你。那样,他就永远不会再无视你,永远不会再想离开,也永远不会再伤害他自己了……”
温和又贴心的话语,包裹着黑花最深**的贪婪。
蛊惑楚温然,是她走得最对、也最错的一步棋。
对,因为这是抓住乔泊辞唯一的途径。
错,则是因为楚温然对乔泊辞的占有欲,早已远超她的想象。
第一次囚禁时,她本体受损,伸长了脖颈等着吞噬乔泊辞力量的那天。却发现不管用出什么手段,楚温然都根本不肯交出乔泊辞。
而如今,尽管这世界是她协助构筑的幻境核心,但在楚温然偏执的掌控下,她依旧被排斥在那间“家”之外,无法直接触及乔泊辞。
——不过没关系。楚温然如今深信自己已完全掌控了黑花之力。他构筑的幻境也足够强大与隐蔽。
对外,楚温然太了解巡捕司的同僚,他们找不到这里。
对内,他这勉强维持的“平静”坚持不了多久。
只要他失控,只要他继续向乔泊辞注入更多黑花的力量,或者按她的诱导走向更极端的那一步……这两个强大而美味的灵魂,迟早会是它的盘中餐。
潇州,也终究是她的囊中之物。
为人之下又如何,陷入绝境又如何?她黑花还没有被完全掀下棋盘,她还有的是翻盘的机会。
在那细密的挑拨之下,楚温然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深沉,又归于一种异常的平稳。
颈侧的黑色纹路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种幽暗的光泽。
他眼底的混乱和暴怒被压下,覆盖上一层更厚、更令人不安的“冷静”。
他猛地伸手,将那锅咸粥连同砂锅一起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滚烫的粥和陶片四溅,一片狼藉。
但他看也不看,转身端起旁边备好的几样清淡小菜,径直走向那扇门。
这一次,他没有将托盘放在门口。
楚温然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停在门槛内侧。
没有再靠近。
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手里端着餐盘,冷冷地注视着窗边书桌后的那个人。
乔泊辞正在看书,侧影沐浴在幻化的夕照里,沉静依旧。
然后,他看见乔泊辞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了半张脸。
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平静地、没有丝毫意外地,越过短短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站在门口的自己身上。
那一瞬间,楚温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轰鸣。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的期待……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麻木与失落。
乔泊辞……看他了?主动的?不是无意识的视线扫过,而是确确实实,将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
楚温然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一个在漫漫长夜中独行太久的人,骤然窥见一缕微光,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贪婪地、又带着惶恐地,迎上那道目光。
然后,他听见乔泊辞开口了。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甚至有些冷淡。但确确实实,是对他说的。
“院子东南角那丛‘月见草’,长势不对。”乔泊辞的目光已经移开,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顺便:“土可能有问题。去弄些‘赤阳土’来,混上三成河沙,换掉。”
声音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楚温然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卑微欣喜和急切证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乔泊辞对他说话了!对他提要求了!
虽然只是关于一丛无关紧要的花草,虽然口气冰冷……
但这意味着,他重新“看见”他了,需要他了!
“好,好!”他几乎是忙不迭地应声,将手中的餐盘小心放在近处的矮柜上,欢天喜地地冲了出去。
很快,月见草下的土壤被精心更换。
而乔泊辞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五本,《南疆风物考》,拿给我。”
“井轱辘的绳子磨损了,换新的,要浸过桐油的韧麻。”
“晚膳不要粥,换成面,清汤,不要葱花。”
“窗纸太亮,换暗一些的鲛绡纱。”
命令的内容琐碎,无关紧要,有时甚至显得挑剔。
但楚温然每次都像接到最高指令般,迅速、一丝不苟地执行。
全程,他的眼神总忍不住瞟向乔泊辞。
接过书时,后者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递上那碗精心熬制了几个时辰的鸡汤面时,他同样渴望接触,却只发现乔泊辞没有给予任何感谢或眼神交流的意思。
当一切做完,他再次站回门口,还期待着后续时,乔泊辞早已重新埋首书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那扇刚对他打开一丝缝隙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吞没了方才那点可怜的雀跃。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乔泊辞,会在下令后,或许拍拍他的肩,或许随口调侃一句“手脚挺快”。
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会斜倚案边,带着慵懒的笑意与他探讨命令背后的意图、接下来的布局。
或是单纯分享某本书里有趣的段落。他们会争执,会玩笑,会有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比旁人更近一层的、抵足而谈般的亲密。
一旦开始回想,思绪便如开闸般倾泻。
他想起那个会拍着他肩膀,坏笑着把最棘手的案子交给他的乔泊辞。嘴里说着什么:“温然,我只能麻烦你啦~”眼里却是亮晶晶的、全然的信任。
他想起彻夜查案时,两人并肩坐在值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分析线索,乔泊辞会突然冒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一脸期待地问他:“你觉得呢?有没有可能?”
他想起训练场上,乔泊辞被他逼到险境却骤然变招,反手制住他后,脸上那得意又促狭的笑:“不错嘛,差点着你的道。”
甚至想起更早以前,他还是个刚来的巡捕,乔泊辞已是队长时,那个会在他固执执拗时,一边无奈摇头,一边亲手示范、耐心解释的身影。
而现在,只有干巴巴的命令,和命令完成后迅速的、彻底的疏离。
第一次,楚温然感受到了痛苦。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异常灼心的痛苦。
他开始越发频繁地试图挤进乔泊辞的“视野”。借着送东西、询问是否需要其他物品、或者仅仅是“路过”,他在乔泊辞身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乔泊辞写字或读书的侧影;有时会试探性地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光线是否合适”,虽然十有**得不到回应。
他痛苦的无以复加,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烬。
终于,一日,趁乔泊辞已沉睡,他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虚假的、微弱的“月光”,贪婪地凝视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乔泊辞肩头与口腔伤处的愈合情况——那愈合依旧缓慢得令人焦心。
他为他掖好被角,接着,缓缓在床边地上坐下,背靠着床榻,闭上眼睛,假装他们依然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就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