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队长!”
乔泊辞的倒下给巡捕司带来了极大的慌乱,但还好,昝先生就在附近。
他上前探过脉息,又翻看乔泊辞的眼睑,沉默片刻后道:“心力耗竭,弦松了。”语气虽沉,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能倒下是好事。若一直绷着,才是真的伤及根本。”
众人闻言,紧绷的肩背这才稍松。昝先生将人安置回医室榻上,亲手施针稳脉,又燃起一支安魂香。青烟袅袅中,乔泊辞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黑花虽死,余波难料。乔队长体内的余毒未清,终是隐患。”昝先生起身,对陈勉交代:“我去准备几日,需引他去城外灵泉,借地脉灵力彻底涤荡。这几日让他好生静养,切勿劳神。”
“有劳先生。”陈勉郑重应下。
昏迷的数日里,林砚始终守在榻边。
他看着乔泊辞在昏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心,看着那即使在无意识中仍紧抿的唇线,也看着昝先生每次施针时,乔泊辞即便昏迷,指尖仍会无意识地轻颤——那是身体对痛楚最诚实的记忆。
这期间,巡捕司的运转并未停滞。相反,在乔泊辞醒来前的短暂“真空期”里,所有人都自发地将手头事务处理得更加严谨细致。文书往来更快了,外勤回报更详尽了,连议事时的争论都少了三分意气,多了七分务实。
林砚看得清楚:那不是因为乔泊辞不在,而是因为他在——即便他昏迷着,那种无形的、名为“赤麟队长”的秩序依然笼罩着整个巡捕司。
这种威信,不是靠官职,而是用一次又一次的精准判断、一场又一场的生死搏杀、一句又一句的“跟我上”铸就的。
也是直到最近,林砚才看清了,铸就这威信的代价是什么。
他见过乔泊辞在听完战报后,等来人退出门外,才猛地侧身咳出淤血;见过他半夜因伤口剧痛而冷汗涔涔无法入眠,却只是睁着眼静静望着帐顶,一声不吭;见过他为了在议事时保持清醒,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直至渗出血丝。
但天明之后,有人推门而入时,乔泊辞永远是那个背脊挺直、神色如常的赤麟队长。他会与昝先生道谢交流,用略带沙哑却沉稳的嗓音询问进展,会挑眉指出汇报中的疏漏,甚至能在气氛凝重时,说一两句突如其来让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能面面相觑的玩笑。
“队长?”甚至,林砚撞见过乔泊辞对着自己的匕首和腰牌发呆。
由于身上的伤痛,他终于没有了出门的机会,自然也不用把它们挂在身上。
和司里人惨烈的设想不同,楚温然并没有摧毁或是破坏辞麟和队长的腰牌,如同他在镜像里展现的那般疯狂。
相反,巡捕们找到它们时,发现它们都被精心收纳在一个乌木的盒子里。甚至经过了精心的擦拭与保养。不止一次。
乔泊辞长久地看着它们,又命令林砚将它们收纳到抽屉里去。
他盯着窗户外树梢里透下的阳光发呆,神色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一如现在,沉睡中的乔泊辞敛去了所有锐气与神采,面容显得出奇的年轻,甚至有些单薄。林砚有时会恍惚地想——他也不过比自己年长一岁而已。
“队长他一直这样吗?”有次换药时,林砚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一旁的陈勉。
后者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他喊了几次才缓过神来,整理药物的手也就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榻上昏睡的人,眼神复杂,沉默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别看乔泊辞向来都是笑眯眯的,他决定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更改。
“但搞成这样还是破天荒,从前楚……”陈勉声音压的很低,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咬着舌头止住。
于是话语突兀地滞在喉咙里。
但林砚听懂了。
那个“唯一的例外”,是楚温然。这个三年前调入潇州巡捕司,飞快成为了乔泊辞的副官,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的楚温然。
作为今年才调入潇州巡捕司的新人,林砚对乔温二人的印象其实很片面。
他见过的是公事上雷厉风行、决策果决,人却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乔泊辞。以及偶尔出现在队长身边、神色清冷少言的楚副官。
两人站在一起时有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林砚曾以为那是顶尖搭档之间特有的信任。
如今想来,那信任之下,或许缠绕着更复杂也更脆弱的东西。
楚温然,你怎么敢!
林砚攥紧了手中的湿布,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怒气——怎么敢用那样的方式背叛、伤害、甚至试图摧毁这样的乔泊辞?
公开处刑那日,他被那惊悚的画面惊的背后一凉。在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他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
“右手,看乔队长的手指!”最后还是多亏昝先生高声提醒。他记得第一次,乔队长的左手就曾摆出过同样的手势。
“那是!”陈勉很快反应过来。他带人去了乔队长的办公室,找到了那本倒置的书,按照书里留下的预案与暗码与乔泊辞重新取的联系,成功救出了队长。
在给奄奄一息的队长打水的同时,林砚一直在想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绝境下递出这样奇迹般的消息。
简直就像神迹一样。
在被乔队长喊了名字的那天,直到离开办公室回到廊下,欣喜后知后觉才涌上林砚的心头。
队长记得我……队长……队长他。
他激动,兴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诚惶诚恐,最后都化作了满满的干劲——
而随后的接触里,他意识到,乔泊辞记得的不光是自己。
他记得,甚至称得上了解司里的每个人。
他甚至单独跟司里的大多数人谈了话,轮到他时,他教他如何快速分辨文书,处理,标记。
他能感受得到乔泊辞背后那称得上沉重的期待。
他想要回应这份期待。
“陈哥。”忽然,林砚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楚温然真的死了吗?”
陈勉擦拭银针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沉默着,眉头慢慢拧紧。
“我不知道。”最终,他诚实地说:“队长醒着的时候,每隔一两天就会问一次‘楚温然呢’。但……”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落霞山的方向:“黑花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昝先生也确认过,潇州境内再无邪气残留。被黑花寄生的人,一旦邪源断绝,按理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砚不再追问。他只是默默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乔泊辞额角渗出的虚汗。
十日后,昝先生准备妥当。
选定的灵泉位于潇州城西三十里的栖霞谷,是潇州地脉灵气汇聚的几处节点之一,泉水中正清和,最适合涤荡邪毒、温养经脉。
期间乔泊辞一直没有醒来。
陈勉亲自带队护送。一行十余人,皆是赤麟卫中的精锐。马车经过特殊加固,内铺软褥,尽量减少颠簸。
出城选了天色微明,路上人最少的时间。陈勉骑在队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的每一条岔路、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制高点。他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其余巡捕亦是精神紧绷,那不仅仅是对可能存在的各路威胁的防备,更像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路途过半,经过两处地势险要的隘口时,陈勉甚至下令全员下马,徒步护卫马车缓行通过。
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那风声收紧。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平安通过最后一处隘口,前方道路渐宽,已能望见栖霞谷氤氲的灵气雾霭。陈勉紧绷的肩背终于悄悄松了一线。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窗帘子低垂,里面悄无声息。
看来,是他多虑了。
或许楚温然真的已经死在某个黑暗的矿道深处,被塌方的岩石永远掩埋。或许黑花余孽早已随着黑花的了无生机而溃散,再无反扑之力。又或许……
就在车队即将拐入通往灵泉的最后一段林间小径时——
陈勉眼角余光忽地捕捉到右侧林间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影静立于一棵古松的阴影下,距离道路约二十丈,不躲不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等待多时。
陈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即使那人身穿常服,神色陌生。
陈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温然。
他无声地立于晨雾与树影的交界处,目光穿透林叶,直直地、死死地,锁在了那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