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绛如听见世子这么说,毫不惊讶,抱臂悠悠然:“这可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世子可别急着怪她说谎,说不定您只是被表象蒙骗了,我属实是位恶人呢?”
世子正要再接话,只听见旁边一声婉转娇啼:“世子,妾身同您说笑的,您怎好当真?”
沈青若朝他娇嗔这一句,极尽温柔之态,又道:“再说了,姐姐经历和离一事,下堂重嫁后,将军如此厉害人物,自然不容她胡闹,她当然学会改改性子了。”
沈绛如嗤笑一声,她这妹妹从来惯会在外给她败坏名声,而今她也习以为常,哪一天沈青若不使绊子,她倒觉得奇怪了。
于是她朝旁边置身事外的莫将军道:“将军,世子妃夸您呢,您倒是应个声儿啊。”
莫以尘回神:“什么?我没听清。”
沈青若嘴角抽了抽,脸色不大好看,沈绛如笑道:“她从小轻声细语,想是心有慈悲,不忍将蚊子苍蝇吹掉在地上,如今成了世子妃也是这般扭捏,得亏王府嬷嬷随侍跟着,否则世子还真得担心她在外被人小瞧欺负了去。”
世子一听,遂朝世子妃正色道:“这儿又没我母妃训斥,你怕什么?说话只管大方些。”
沈青若脸上如同开了五彩铺,却也反驳不得,只得恭顺称是。
沈绛如耳尖,不肯罢休:“肃王妃训斥我妹妹?她从小最会讨长辈欢心,想来不是有意冒犯,世子当初既将她抢了去,自然是爱极了的,怎也不袒护着些?”
世子不以为意:“到底是小门庶出,王府的规矩她不尽然懂,少不得由我母妃教导着些,夫人你瞧,你这亲姐姐都说她扭捏,往后小爷袭了王位,她自然得有当王妃的样子,此时不教,更待何时?”
他话中直白,说沈府是小门小户,沈鋆在一旁听着脸上不快,却也只敢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沈绛如一笑,慢条斯理:“世子若觉得我们沈家地位低微便罢了,何必拎庶出二字说呢?我生母正夫人早逝,蒋姨娘独大管家,位同正室,在她这女儿身上花的心思比嫡女多多了,世子可别总拿嫡庶说事,省得她气不过。”
沈青若想插话,却一句话也插不进来,蒋姨娘见话转到自己身上,正反难辨,只好僵着脸赔笑,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世子瞟了蒋姨娘一眼,显然有些看不上:“就是因为这样,才乱了规矩纲常。”
旁边的世子妃已作泫然欲泣,沈绛如顺势朝她笑道:“肃王早年辅佐摄政,声望盛厚,府上自是非比寻常,妹妹登入贵胄之门,难免吃些苦头,忍忍就是了。”
沈青若愤愤地瞪了她一眼,眼圈通红,以楚楚可怜之态晃了晃世子的胳膊,央求起来:“世子爷,别说了……”
“好好好,你姐姐关心你,我不过随口一提嘛。”
世子大手一挥,继续问对面二位:“既然相谈甚欢,将军与夫人就留下来吃饭吧?若将军有要事,夫人留下也成,午后小爷派人送她回府就是。”
他笑得贼眉鼠眼,沈绛如心中不甚舒坦,忙看了身边的莫将军一眼,只见他显然对方才的刀光剑影不感兴趣,只觉得吵闹,此时见她投来目光,才迟迟会意:“我没要事。”
沈绛如心一松,随即冲沈青若道:“妹妹,既然世子诚心相邀,我便与将军留下来吃顿家常便饭,你——”
她朝这位世子妃挑眉莞尔:“不介意吧?”
沈青若哼了一声,没同她说话,旁边世子却道:“她最是恭顺有礼,怎会介意?对吧青若?”
沈青若没办法,只能咬牙挤出一个字来,眼睛恨恨地盯着她:“是。”
沈绛如也并非要怎样,不过看她如是吃瘪便觉得足够,先前见她大张旗鼓地回来,还以为在肃王府风生水起,今日才知不过是金玉其外,她自得好好会会。
她朝沈青若冷笑,并没察觉到旁边的将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午膳时分,沈绛如是为女眷,自然在偏厅与沈青若一道,由蒋姨娘待客作陪。
听见隔壁世子和爹爹二人朗声谈笑、推杯换盏之声,沈绛如莫名有些担心:那个莫将军对她是凶巴巴的,不知对上那个纨绔世子如何,不会吃亏吧?
“绛如,这是世子从王府带来的海参,还有这鳆鱼、鲨鱼筋,都是临海州府的贡品,从来只有皇宫中才能吃到这样好的,寻常人家怕是见都没见过,今日你就饱饱口福吧。”
蒋姨娘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满桌子的菜肴都一一介绍一通。
沈绛如对海鲜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受不了那腥味,加上蒋姨娘这副得意洋洋的姿态,她更不想下筷子:“姨娘如此高兴,想必是喜欢极了,快些吃吧,勿要言语坏了胃口。”
蒋姨娘哼地白了她一眼,转而又跟沈青若道:“世子这一连的赠礼,可见对你宠爱有加,至于肃王妃,想必不过是世间常情,婆婆看媳妇总归有百般不顺眼,你无需在意,只要世子将你放在心尖上,管婆婆作甚?”
她表面在与女儿说话,却意在说给沈绛如听,省得她真以为沈青若在肃王府没过上好日子。
沈绛如听罢笑了起来:“蒋姨娘,若我没记错,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蒋姨娘一愣,随即想到了她指的是什么,那时听说沈绛如与高家老太吵得人仰马翻,她当然不会错过此等机会,没少奚落,说她不得婆婆心意,定是因为自身品行不端、惹了人厌,长此以往,必定夫妻不和。
即便想起来,她也面无愧色,冷冷道:“那高家是什么身份?也敢跟肃王府相提并论。”
“是是是,唉,蒋姨娘,说起来也是你不争气,但凡你能给自己挣个正妻之位,世子妃至于今日被世子当众下面子么?”
沈绛如顿了顿,故作惋惜地摇摇头:“你先前到处说她从小养在嫡母膝下等同嫡女,看来是白费了心思,原来根本无人吃你这一套啊。”
“你!”
蒋姨娘脸色气得青白,手中筷子摇摇:“这也轮不上你来多说!”
蒋氏心中愤恨,她何曾不想给自己博个正妻之位,可惜从前为奴为婢,从通房一路当上姨娘,再想哄老爷将她扶正谈何容易?她娘家又没什么靠山,能揽管家之权已是不易。
沈青若听见姐姐这么说她娘,脸上不动,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前心里也这么想过,恨自己没投到好胎,羡慕沈绛如是嫡出,又有这般好的相貌,亲娘早逝算得了什么?只要留给她嫡女之名,便足够了。
她想是这么想,说却不敢说的,自己亲娘能从小婢走到今日,自有智慧在身,她学得几分,如今也比沈绛如这嫡女嫁得高了,可见嫡庶尊卑并非不可逾越。
于是她这么一想,颇得自信,又端起了世子妃的架子来:“姐姐,既然都已各自嫁为人妇,还总提旧事做什么?不如说说你这二嫁嫁得如何?”
沈绛如瞥她一眼:“这有什么好说的?”
沈青若朝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今日我见将军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莫不是你们二人相处得不好?”
沈绛如心里咯噔一响,随即掩饰道:“他一贯如此。”
沈青若和这姐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嘴巴厉害脾气大,却是不怎么擅于说谎的,每每一说谎,眼皮儿都要往下耷拉一下。
她心中得意,掩口娇笑起来:“姐姐,若有什么苦处不防与妹妹说道,妹妹还能支上两招,姐姐好不容易才能嫁入将军府,别再出什么岔子、落人耻笑,爹爹可丢不起那人了。”
沈绛如心中窝火,将筷子一搁:“丢人?要说丢人,今日爹爹可是被你那世子爷当面讥讽小门小户,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世子这般口无遮拦,看来妹妹在他心中地位不过如此啊。”
沈青若笑靥一凝,咬牙切齿起来:“世子何须忌惮小小吏部郎中?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如今是世子妃,是肃王府的人,世子是将我当自家人待,才一时忘了顾及我娘家人。”
面对她这么一通自鸣得意的说辞,沈绛如只觉得理讲不通,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世子妃既不将自己当沈家人,‘小小吏部郎中’丢不丢脸又与你何干?你管我在将军府如何?!”
沈青若见她神情,想到方才的猜测可能是真的,便一下子灭了火气,娇声笑道:“姐姐这么急冲冲的,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将军是武人,脾气许是大些,姐姐若再脾气大,岂不是更火上浇油?我还当有瞿夫人的教训,又有你在高家的前车之鉴,这回会收敛些……”
“你闭嘴!你再提我娘试试?”
沈绛如怒而拍案,震掉了手边一只小瓷碟,落在地上碎得脆响。
“干什么?!”
沈绛如闻声回头一瞧,是沈鋆推开碧纱橱,从隔壁走了过来,脸上浮着酡红,肯定喝了不少:
“我就知道你一回来准不得安生,隔着一道门都听到你在这儿大吵大叫,翅膀硬了?跟谁拍桌子呢?她可是世子妃!你从前仗着自己是姐姐在家里胡来,现在可得放尊重点!”
沈绛如心里一委屈,楞是忍住了没哭:“我胡来?您从来都是处处护着她,我何时占过她的便宜?”
沈鋆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顶嘴!世子还在这儿呢,你……小点声!”
世子却过来揽沈鋆的肩膀,也是喝得满脸通红:“沈大人何必动怒,我倒是觉得,将军夫人她……嗝!她是性情中人,一股别样的绰约风流,我——喜欢!”
沈绛如一听这话,也顾不上争辩了,狠狠剜他一眼,见莫将军过来,忙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去,她本意在暗示自己是有夫之妇,让这世子放尊重些。
谁知身边这人会错了意,以为她要躲,伸出臂膀来将她护在身后。
沈绛如不明所以,任他揽了过去,站定了才后知后觉:怎么看着像是护崽的母鸡……
沈鋆听见世子这话,酒也醒了一半:“世子,您醉了,话话话话不能这么说……”
世子显然酒量差得很,几句话大着舌头捋半天:“小爷没醉!早知道她会和离,小爷就该等着将你家这对姐妹都收入房中,嫡为妻庶为妾,岂不快活?”
他这话轻佻无礼至极,沈绛如可忍不了这等羞辱,正要将他骂醒,话已在肚里打了个囫囵稿,谁知身边那人先出声了。
“世子若是神志不清,末将来帮你醒醒酒?”
莫以尘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攥成拳头,骨节响得十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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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晋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