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催我当掌门 第541章 难言

林清韵把沈婳伊领进屋后，母女二人心中百感交集，搂在一处先行哭了一场。

她们二人一个被忽略冷落太久，一个又饱受离别飘零之苦，凑在一起正是悲从心生，难以言表。但好在，思念之情是共通的，她们总挂念着彼此。

林清韵擦净脸上泪痕，怜爱地抚去沈婳伊眼角泪珠，温柔轻语道：“你奔波了一路，肯定是累了。你先休息一会儿，为娘给你备些吃食。”

“娘亲你风寒才好，女儿怎舍得你再劳累，不如差人去街上买些……”

“不妨事，为娘的风寒不严重，很早就痊愈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你，想再看看你，我想像母亲那样多疼疼你……”

“娘亲……”

二人依恋了一会儿后，林清韵给她准备好了饭菜。她很早就在等她，因而预留许多可提早备下的配菜。

她似乎浑然忘却了沈婳伊的饭量并不大，自作多情似的，把心中爱意一股脑都化进了吃食里。直到堆得桌面满满当当，着实放不下了，林清韵才若有所失地止了手。

“你多吃些……多吃些……”

二人同桌吃饭时，林清韵也不记挂着自己吃，只是一筷接一筷地给沈婳伊夹菜，生怕之后没有下回一样。

沈婳伊怎能不知母亲这点心意？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乖乖接下。

以往娘亲给她做好吃的东西时，她总要夸几句好听话哄母亲开心。但历经了这样多变故后，重事压心头，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可不说又觉得少了什么，心里反生别扭。沈婳伊还是出于往日习惯，空出嘴开口道：

“还是只有娘亲最记挂我，会那么认真给我做吃食。只可惜女儿无福，不能常伴母亲身边享这份福气……”

“是你我命数多舛，这才聚少离多，都是伤心……”

林清韵提及此处，面上难免又添悲色。她有话想急于问她，但又不忍打扰她吃东西，只得将忍下来，勉力一笑道：

“先不说这些，你先好好吃东西，吃完再提……”

“嗯。”

沈婳伊吃饱喝足后，桌上还剩下许多饭菜。沈婳伊估摸着自己应当是吃不完了，索性便唤来了斗衡，询问他可否要吃。

斗衡在路上吃多了干粮，一见这等用心做的家常菜，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他领了饭菜出去后，二人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阵，屋内转瞬又空了，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二人一时间暂且无话，沈婳伊敏感地觉察到，有股局促别扭的气氛已在她们之间铺洒开来，把她们笼在其间。

她很想说话把这种氛围驱散，但却无从开口、反让心底升腾起了幽微隐秘的不可言说之感。

“婳伊，你这阵子在你阿舅那儿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林清韵率先开口破开了这份沉默。沈婳伊忙答她的话道：“怎么没有，阿舅就是个恶人，靖王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清韵顿时惶急不已：“他们是不是给了你什么罪受？他们把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伤了你？快让为娘仔细看看……”

“他们伤在我身上的，早已痊愈了娘亲。”

“他们竟这般欺侮我们母女……”

林清韵泪如雨下，沈婳伊只得转了话头道：“不过没事的娘亲，女儿可没白在他们那儿走一遭。他们这样胁迫我们，女儿当然要拿些好处走。今后我们会衣食无忧，再没人威逼我们了……”

“那靖王的儿子……”

“靖王的儿子就是个傻子，他心智不全，哪里懂得男女之事。我头回来时，他还对下人们哭嚎我抢了他的新床呢。他那样的人，根本就没同我发生什么。”

“他没和你行夫妻之事？那平常有没有欺负你……”

沈婳伊撇了撇嘴道：“他欺负我的多了。不过反正我也不会白被他欺负就是，当然要拿些好处走。”

她说完这话，又怕林清韵过于担忧，接着找补道：“不过娘亲你放心，他就是个小孩子，我俩之间的那所谓欺负不过只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严重不到哪儿去。”

“那就好，那就好……你阿舅真是冷血薄情之人，一开始还瞒着我。我若早知道那靖王的儿子是这般情况，就是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准他带你走啊……”

林清韵心有余悸地抱住了沈婳伊。沈婳伊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道：

“没事的娘亲，阿舅势大，凭你我几个如何能拦得住他？虽扛不过，但我们到底是脱身了，之后您不会再有事了……”

“我们是走了，只是你大哥……他打定了主意要跟你阿舅，只怕劝也劝不回来，你这阵子可有他的消息？”

一提起沈玉谨，沈婳伊整个身子却是僵住了，万般神情全冻在了脸上。林清韵敏锐地发觉了她这点异样，着急忙慌地追问道：

“你大哥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出什么事了婳伊？”

沈婳伊深知面上已露破绽，无法瞒下去了。思来想去，她始终不敢在她跟前说是自己误杀了沈玉谨。她越想越苦，任林清韵追问了半天，才痛苦地啜泣道：

“大哥……大哥死在战场上了……”

“你说什么？”

“我在南华行宫里听到他死在战场上的消息。他死在外头，回不来了……”

沈婳伊啜泣不已，林清韵亦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母女二人深陷于自己的悲痛，暂且无暇顾及去对方。

林清韵在沈婳伊身侧发出痛苦的哀嚎，于口中愤愤道：

“林青瀚……那个林青瀚！他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杀了我的孩子！我生来是欠林家的吗，我被林家牵连得还不够吗……”

“若非是他，我又怎会骨肉分离、丢下好好……若非是他，你大哥怎会这样怪罪我，连命都丢在战场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他偿命，我要他给我的儿子偿命！”

沈婳伊听到这最后一句，到底是心悸不已，坐卧难安。

那好歹是她的儿子，是她辛苦十月、费了无数心血教养出来的儿子，是她后半生的倚仗。如今这倚仗没了，正死在她手上，沈婳伊周身都被寒意浸透，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能把这谎话对她隐瞒到什么时候，若是哪一天真相大白，母亲又会如何看她。她最近亲的娘亲，最放在心上的娘亲……

沈婳伊不敢多想，心里那股幽微隐秘的不可言说之物，原来是恐惧。

她浑身战栗不停，林清韵不知她恐惧的根源，顺势把她搂在怀中安抚道：

“婳伊……婳伊你别怕……娘护着你，娘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了，不会再叫那林青瀚夺人骨肉。如今我们都已经逃出来了，我们即刻就回大沽去，就此隐姓埋名，再不被他找到……”

“婳伊，婳伊你别哭……”

沈婳伊对着她的疼爱有口难言。沈玉谨的死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快刀，一刀切开了她们母女。

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享受母亲的疼爱，再也不能心无所愧地与她亲密无间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做错了什么……

沈婳伊在绝望之中冷冷地开口道：“娘亲，你先回去吧。女儿此回只是顺道来看看你，只要你平安就好。女儿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带上娘亲……”

“什么？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你还要丢下我？”

林清韵诧异非常，执着于要问出个答案。沈婳伊没有瞒她，老实把她和太子一早的约定告知给了她。

林清韵在惊异中反应了好一阵，口气急切地就差没赤头白脸地训斥她：

“眼下这等兵荒马乱的时节，你乐坊司里的那点人怎么可能抵得过千军万马！你就这样前去，与送死有什么区别，你怎么这么蠢！”

“他言而有信，不仅让乐坊司内的姐妹们脱籍了，又给了我们安置的银两。于情于理，女儿都不该罔顾道义，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你！”

林清韵怒极抬手，等沈婳伊反应过来时，脸上已有了火辣辣的刺痛，疼得她头脑发蒙。

她一脸迷茫地看向林清韵，似乎从没想过，一向听话懂事的自己居然会被母亲如此气恼地责罚。

林清韵并不是一时气极才失了手，巴掌打出去后，她仍旧怒火正炽地训斥她：

“你何需对我找什么借口！你的心被他拐跑了，所以你才迷了道似的要寻他去！你连生着病的母亲都不要了，就寻思着和他双宿双飞。”

“我真是没想到，我居然会教出你这样皮轻骨贱的女儿，你和他之间能有什么情意能比安顿母亲还重要。这男人有给过你什么名分吗，他拿什么好处许给你，值得你这样犯险去找他！”

“娘亲，你在说什么娘亲。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伤害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说我和他有什么私情……”

沈婳伊捂着脸庞痛哭不已：

“我们不过是定了个约，相互交换了筹码，我们哪儿有什么私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伤心……”

旧事新事一层层地往上叠，如同浮屠塔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无法喘息。

痛苦在她的胸腔内不断流窜，她才知道有些苦与痛，不会随着药物和时间的压制消遁。它始终压在她心里，有了裂缝就钻出来。

她因这醇厚的痛苦下意识地喘息，剧烈的喘息反加深了她的痛苦。

死了也不是苦事，最痛的是这样身受极刑地活，钝刀切肉，切磨得她连人型也散了，自己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