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电玩城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游戏机让人眼花缭乱,四处都是人挤人的地方,音乐轰得耳朵嗡嗡响,旁边的人得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听见。
不起眼的角落里,单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台抓娃娃机前。
她盯着里面那只兔子,右手拍下了按键。
夹子慢悠悠地摇下去,虚抓着兔子提起来,半空中忽地晃一下,又掉了下去。
王祁三分钟前买饮料去了,陈泽站在她身后看热闹。
就这样空了五六次,单渝也不气恼。
倒是身后那个人时不时的找些话说,有些烦人。
她第七次拍下按键,冷冷道:“为什么不通过我的退社申请?”
陈泽闻言一愣。
他无奈摊手:“不是我不想批准,但你连退社理由都没填,我当然不能通过。”
见单渝微微皱起眉头,他紧接着道:“要不,你现在想也可以,我看能不能给你通过。”
“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咱们回去,直接把申请书填上就行了,你看怎么样?”
听见这话,单渝顿时停住了动作。
她垂下眼睫,神情若有所思。
半晌,她重新开口:“我已经对围棋没兴趣了。”
陈泽不可否置。
他双手抱在胸前,琢磨道:“这理由听起来,确实是避免不了,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话音刚落,单渝眼前一亮,眉头顿时舒展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陈泽。
“可是……”
陈泽对着她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几分遗憾。
“乔应羽要是知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退社的话,估计会难过很长一段时间吧。”
闻言,单渝瞳孔一紧。
她声音顿时大了几度,“关她什么事?”
“抱歉,不是我阴谋论,但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她,才对围棋失去兴趣的呢?”
陈泽微笑着一摊手。
“毕竟,你当初可是主动跑到我们社团来的,按理来说,应该对围棋感兴趣得不得了才对吧。”
单渝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她原以为李子轩这种人就已经够虚伪了,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装模作样的家伙。
这两个人真不愧是一个圈子里的,果然应了班主任的那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想到这些,气血上涌,她正欲发作,却见对面人的神情迅速软化了下来。
“说到这些,其实我只是关心我的社员心理健康而已……”
陈泽礼貌地退后一步,视线渐渐转移到远处走来的王祁身上。
“……别生气。”
单渝也注意到了远处的王祁。
见她冲她们这边挥了挥手,她勉强收起怒气,抬手表示回应。
“我会找到别的理由的。”
她低声道,用陈泽刚好能听见的音量。
玩完抓娃娃机,三个人慢吞吞地溜达到了别的区域,尝试游玩别的机器。
一开始,王祁原本是想来玩个尽兴,顺便发扬友爱精神,帮衬陈泽一把的。
可没过多久,她却发现自己反倒成了三个人里的主角。
单渝跟陈泽全程没说过几句话,她只好不停在两人之间周旋,一会儿找单渝搭话,一会儿又转向陈泽,尽力不让气氛冷得太尴尬。
见她这么辛苦,其她两个人也尽力配合她的节奏,搞得她像是点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陪玩似的,忙得团团转。
从跳舞机上下来,王祁擦着汗,看向面前的左右护法——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微笑着看着自己,彼此相隔两米,目光互不接触,
她突然有些心累。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她面前,就不能有撑不起来的场子!
王祁深呼吸一口气。
她脸上堆起笑容,朗声道:“陈泽,你怎么不帮单渝拿一下玩偶?单渝可是抓娃娃的高手,你们刚才应该抓到不少吧?”
闻言,陈泽脸上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
见状,王祁心中一紧,眼睁睁看着陈泽疑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单渝。
后者低头看手机,一言不发。
下一秒,陈泽转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
他礼貌道:“我倒是想表现,可惜我们两个势均力敌,一个也没抓到。”
“呃,这样啊,哈哈……”
王祁干笑两声。
奇怪,当初陈泽明明跟她说自己是单渝的社长,而且单渝前段时间也一放学就往社团跑,甚至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也不跟她说自己在社团里都认识了些谁,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按理来说,这两个人即使不是很熟,关系也不该差成这样才是,更何况她还听说陈泽曾经是李子轩最铁的朋友。
难道说,只是陈泽单相思?
难道说,单渝前段时间突然退社,就是因为这家伙?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她好心办了坏事?
还没等她想个明白,下一秒,单渝突然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她。
“还有别的要玩吗?”
看着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她只能把心底的话咽下去,默默点头。
“有的,姐妹,有的。”
她默默转身向前走去。
当初选择帮陈泽一把,不是因为她真的被陈泽说服了,也不是因为她头脑一热,性缘脑发作。
而是因为,如果她不帮陈泽的话,可能会面临道德上的风波。
她害怕事情传出去后,旁人会指责她忮忌单渝有人追求,骂她是阻挠别人恋情的丑八怪,甚至给她扣上“心机深沉”、“假闺蜜”的帽子。
她记得几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前几届同校的一个女生因为不认识那位男生,便没有把自己受托告白的事告诉作为当事人的闺蜜。
结果,在那一届毕业足足两年后,这位一直单身的闺蜜偶然得知了真相,便直接把女生挂上了表白墙。
她记得那个女生可是被整整被骂了几千层楼,身份证和电话号码都被人扒得一清二楚。
这事要是发生在她身上,就算单渝不挂她,陈泽可不好说会不会挂她。
学校里认识她的人本来就多,而且学校也不是多大的地方,一句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言风语一下午便会传得沸沸扬扬,她实在不敢去赌自己在别人眼里的信誉。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看单渝是什么态度吧,单渝是个内敛的人,她也只能尽量去猜她的心思,跟着她的态度走。
想到出路,王祁一颗心渐渐稳定下来,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三个人在电玩城四处又逛了好些时候,直到都累得满身大汗,口干舌燥。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王祁主张一起出去吃肯德基。
或许是因为情绪都随着体力被发泄出去了,她感到心情不知不觉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
傍晚暮色昏沉,柏油马路蒸腾着最后一丝未散的热气,天边的火烧云从橘红一路褪成浅粉。
路灯尚未全亮,是夏季特有的蓝调时分,世界被一抹浓烈的群青颜色渐渐染透,沉淀了白日余温,也安定了人的心情。
风与行人都渐渐慢下来,万物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三人从肯德基里出来,王祁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薯条,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电玩城门口,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人来人往的台阶上,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蜷缩着身体,丝毫不敢反抗,人群缝隙里依稀可见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脚印。
王祁刚要上前阻拦,单渝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不关我们事,走吧。”
“可是……”
王祁想说“可是那件校服是我们学校的”,但陈泽已经越过她们,径直往人群里走去。
“喂,哥几个差不多行了。”
听见陈泽的声音,那几个男生顿时停住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来。
单渝冷眼看过去,目光落在被围住的男生身上——是班里的楼川。
楼川总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常与人交际,人瘦得像根竹竿,皮肤比牛奶还白,身上的衣服却常年散发着一股馊味,连成绩也一般般,让人留不下印象。
如果说陶璃的孤僻是主动缩进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那楼川的孤僻便是被世界彻底推到边缘。
“这不是乐乐喜欢的那个人吗?”
王祁睁大眼睛,迅速反应了过来。
单渝皱眉:“乐乐喜欢这样的?”
乐乐是她们班的一个女生,她记忆里是个身强体壮、阳光开朗的人,而且还很喜欢讲冷笑话。
“没办法。”
王祁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人家乐乐说了,自己就喜欢这种白幼瘦,身边还没几个朋友的小男生。”
“……行。”
话语间,单渝看着那几个男生听完陈泽的话,不情不愿地散了。
陈泽蹲下来,拍了拍楼川的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楼川拎起地上的书包,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离开。
陈泽回来后,王祁直接开口:“发生啥了?他们为啥打他?”
“那几个是李子轩的舍友,李子轩出事后,他们怀疑是楼川干的,想把他赶出宿舍。”
闻言,单渝猛地抬头,“为什么怀疑他?”
“这个嘛……”
陈泽向她转过脸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他好欺负吧。”
单渝死死盯着他。
见四周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王祁连忙上前一步,阻断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好了,李子轩那事儿本来就蹊跷,警察自然会找到凶手的,我们作为学生,只要搞好学习就行了。”
见陈泽退后一步,她立刻担心地看向单渝,“对吧,单渝?”
单渝脸黑得吓人。
陈泽一开始突然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令她窝火,更别提对方一路上装腔作势的态度,简直令人作呕,厌恶至极。
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决定不关注李子轩的事,她只能暂时先压下胸中的那股气。
“对。”
她说完,立刻转身往外走去。
王祁赶紧追了上来,拉着她小声安慰。
至此,电玩城之行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温馨。
单渝照常上课、画画、回家,每周在学校呆五天半,剩下的一天半与冷泉一同度过。
她原以为,只要就此不再碰李子轩的死,就能心安理得地拥抱冷泉,生活也能落回原处。
期末的倒计时只剩半个月,自习课上的说话声渐渐变成了翻书刷题的声音,日子在一天天逼近。
某个星期一的清晨,王祁忘了给手机充电,闹钟也因此没有响起。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她连袜子都来不及找出一对的,胡乱往脚上套上两只,拽起单渝就往教学楼冲。
跑到楼前台阶时,两个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不知发生了什么,这里的人群围成一圈,水泄不通,有老师也有学生,有人仰头望向楼顶,有人在高声呐喊,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已经迟到三分钟了,王祁急得满头大汗。
她死死拉着身后的单渝,在人群里怼着胳膊拼命往前挤。
“……麻烦让一下,借过……”
突然,一声闷响,伴随着眼前一晃而过的虚影。
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前方。
耳边炸开人群的尖叫声和四散奔逃的声音,四面的空气顿时流通开来,牵着自己的人也僵在了原处。
混乱中,单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用手背和袖口拭去飞溅到眼里的血迹,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她与楼川第一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