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火 第14章 相信我

相信我

车辆驶入那个宁静的南方小镇，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寻常的焦糊味。刺耳的消防车警报声由远及近。温旭停车摇下车窗，问一个站在路边张望的行人：“前面怎么了？”

“唉，惨呐！前面一家餐馆煤气爆炸了！听说老板正在炒菜，当场就没了！还伤了好几个客人……”

温旭心里一沉：“餐馆老板叫什么？”

“白建满啊，挺老实一个人，真是飞来横祸……”

温旭与龚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紧迫。

“问小学怎么走！”龚赴语速极快。

“小学？前面路口左转直走就到……”

“快！”龚赴的声音斩钉截铁，“用最快速度去小学！他儿子有危险！”

小学门口，景象令人心碎。警灯闪烁，人群被隔离在外，压抑的哭声和紧张的喊话声交织。温旭亮明证件，找到现场指挥的当地警官：“情况怎么样？”

“王家成持刀冲进教室，已经杀害了一名老师，砍伤了几名学生！现在他劫持了一名受伤的女学生，反锁在教室里！我们正在僵持！”

龚赴上前一步，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我是市公安局特聘顾问，犯罪心理侧写师，同时也是外科医生。我可以进去与他谈判，并评估被劫持孩子的伤情。”

当地警官打量了他一下，略一犹豫：“请您稍等，我需要向指挥部汇报。”

片刻后，龚赴穿上临时找来的白大褂，背起急救箱。他一手举着扩音喇叭，一手高高举起，缓缓走向那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教室。他的步伐稳定，白大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恐惧。

“王先生，我是医生！带了水和一些急救物品！僵持这么久了，孩子受了伤，如果她出事，你的筹码就没了！让我进去看看她，保证她的生命，对你也有利！”

教室里的王家成，蜷缩在墙角。最初的疯狂随着时间流逝，在目睹地上老师圆睁的双眼和满地的暗红后，已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恐惧取代。他看着怀里因失血而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小女孩，求生的本能开始压倒同归于尽的绝望。

他抱着女孩，踉跄地站起来，猛地拉开门栓，对门外的龚赴嘶吼：“你！别动！等我让你进来再进来！”他警惕地面对着龚赴，一步步退回墙角，刀始终架在女孩颈边，“进来！慢点！一直挡在我前面！别耍花样！我知道有狙击手！”

龚赴依言缓慢走入。教室里光线昏暗，血腥味浓重。“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孩子的伤。我需要拉开一点窗帘。”

王家成死死盯着他，汗水从额角滑落：“只准拉开一半！你！走直线！一直挡在我前面！”

“好。你现在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我需要检查伤口，才能判断情况。”龚赴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家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女孩轻轻放在地上，但手中的砍刀依然紧握，另一只手抓过旁边不知哪个孩子的水瓶，拧开灌了一口，眼神像困兽般阴鸷，锁定着龚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龚赴迅速检查，女孩腿部刀伤很深，万幸未伤及主要动脉，但失血不少，体温很低。“她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我需要把我的衣服脱下来给她保暖。”

“动作慢点！敢乱动，我立刻杀了她！”王家成扬了扬手中沾着暗红血渍的砍刀。

龚赴缓缓脱下白大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带着体温的衣服盖在女孩瑟瑟发抖的身上。就在他俯身的这个瞬间，

“龚赴，相信我，别动！” 温旭的声音通过教室上方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龚赴的身体瞬间定格，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如同一座雕塑。他只是伸出手，极轻地覆在女孩因恐惧而圆睁的眼睛上，薄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别怕。”

“砰，！”

一声沉闷而精准的枪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龚赴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掠过发梢的微弱气流，随即，脸上被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溅满。

在他身后，王家成身体猛地一颤，眉心处一个细小的红点洇开。他眼中的疯狂、恐惧、偏执，在千分之一秒内凝固，然后彻底涣散。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所有力气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教室里死寂一瞬，随后，窗外爆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和破门声。

龚赴没有立刻回头。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手还遮在女孩的眼睛上，任由脸上属于凶手的鲜血，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地板，晕开刺目的印记。

危机解除，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悲伤，以及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Z”的谜团，却远未散去。

温旭从狙击点位飞奔而下，耳畔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网。他冲进学校，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和面色凝重的同僚，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教学楼前水泥台阶上的龚赴。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边。龚赴微微低着头，脸上、颈间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还有一滴，正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慢地凝聚，最终滴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团更深的痕迹。

温旭快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龚赴抬起头，脸上没有惯常的冰封，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惶，反而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近乎透明的平静，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他看着温旭伸过来的手，这次，他没有无视，也没有推开，而是抬起手，稳稳地握了上去。温旭稍一用力，将他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枪法不错，”龚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调侃，“我脑袋还好好的，没被开瓢。温队，感谢不杀之恩。”

温旭看着他的笑容，和他眼中罕见的、未加掩饰的轻松，不由得呆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握着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当然，我以前在部队可是尖子射手。也谢谢你……最后选择相信我。”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在紧握的双手中悄然流动。

翌日，天空阴沉，细雨霏霏。龚赴和温旭参加了那位为保护学生而英勇牺牲的老师的葬礼。小镇的居民几乎倾巢而出，自发组成长长的队伍，沉默而有序地行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人人手中持着一支素净的菊花。

队伍蜿蜒至墓园，人们将菊花轻轻放在新立的墓碑前，白色的、黄色的花朵很快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寄托着无尽的哀思与敬意。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和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

龚赴静立在一旁，看着那沉默而庄严的人群，看着墓碑上那张或许还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教师照片，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触动。他低声对身旁同样肃穆的温旭说：“以身挡刃，护佑幼雏。这，便是为人师表。”

温旭沉重地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像无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