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灰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沈青山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打腹稿，想要和施梦云说些什么。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两个人态度都很明确。一个坚决不分手，一个坚决不能接受不分手。

去找施梦云那天雨很大，沈青山打车到家。程正明刚要出门，看见他来，还笑着说：“那我多买点菜。”

施梦云坐在阳台上，手里在理小卖部的账，沈青山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妈，我不想绕圈子了，您就说，您不能接受我和程初的关系，是因为你觉得这种观念是错的，还是你觉得程初是错的。”沈青山开门见山地问。

他是想让施梦云好好想想，到底是世俗意义上的正确重要，还是他沈青山真实确切的幸福重要。

“您之前还跟我说呢，对我不会有太多要求，开开心心就行，您这是对我没有太多要求的样子么？程初还不够优秀啊，他家庭好，学历高，以后估计也能找个好工作，又高又帅，说硬条件，您哪儿不满意？”

“好，这些都是外在条件。他跟我谈恋爱这几年，我们都没吵过几次架，我在北京的房子也是他租的，他一个学生，除了学习以外还要出去找兼职，也不拿他妈妈的钱，就为了让我在北京住好点儿。”

“我们都是普通人，谈不出什么轰轰烈烈的恋爱，每天开开心心还不够吗？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很踏实，很开心啊。您为了您儿子的这份幸福快乐，后退一步不行吗？”

“我知道你俩过得开心，”施梦云忽然打断他，停下了手里的笔，“程初都给我看了。他那天给我发了很多你们的照片和视频。”

有一段他俩出去吃寿司的视频特别好笑。沈青山不爱吃鱼，海鲜之类的也一般，那天他俩偏偏去了日料店。

沈青山刚尝了一块三文鱼刺身就皱眉头，程初还在旁边笑，说不是你自己想来试试的么。

那些照片和视频施梦云反复看了很多遍，有时候晚上也在看，看完就睡不着。

沈青山在里面和她平常看到的不太一样，他有情绪，耍小赖，一个在外面独当一面的人，在恋人面前挺小孩，对程初也有依赖。

可她还是想试试。难道沈青山就不能继续喜欢女生了吗？他和女生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能这样了吗？

“妈，关键的不是性别，是人，”沈青山说，“我喜欢程初，和他是不是男的没关系，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他刚好是男生而已。换一个人我就不喜欢了，不管换的是男是女，您能明白么？”

施梦云把账本一推，“程初还比你好说话呢，你一上来就急。”

沈青山也是没脾气了，“那是因为你是我亲妈，程初跟你聊过这件事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您在他面前逼我相亲，他多难受都没跟我说一句。你说你为了我好，你想过程初多委屈么？您在意我，心疼我，我也心疼他。”

“您说您为了我好，您就不能让我这么开开心心地过吗？一个性别而已，真的就这么重要？”

“怎么不重要？男人怎么能跟男人在一起呢？”施梦云抖着手，“我说让你开开心心地过，我不逼你非要谈恋爱，但你怎么能和男生在一起？你选哪个姑娘，只要你喜欢我都支持，程初我们就放弃吧，算妈妈求你了行吗？”

“我离婚受多大折磨，你是亲眼见到的，你们连婚姻都没有，你又比他大那么多，以后他想抛弃你就抛弃你了。”

“那我也愿意，”沈青山平静地说，“程初做不出来那样的事儿，就算他真这么做了，我也认了，是我没看清。但我愿意为了现在的他承担这个风险。妈，谁能保证感情这件事能没有您说的这些折磨呢？我就算跟个姑娘在一起了也保证不了啊。”

“您好好想想，您不是固执的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如果实在不能短时间就接受，那我和程初就留在北京，不碍您眼。”

沈青山站起来，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没再看施梦云的表情，转身冲出了家门。

外面雨正大，哗啦哗啦地浇下来，沈青山没带伞，把外套帽子朝头上一拢，在雨里走着。

说那些话几乎费劲了所有力气，他忽然很想听听程初的声音。

一个电话打过去，程初很快就接了。

“下雨了？”他先问。

“你听到了啊？”沈青山疲惫地笑笑，“回家路上呢，刚去我妈那边了。”

“阿姨……找你干什么？”

“不是相亲，我找她聊会儿。”

程初可能意识到什么，问：“你们聊什么了？没吵架吧。”

“不算吧，我妈还说呢，你都能跟她好好讲话，我怎么就不行。”沈青山叹了口气，和程初说了施梦云装病的事。

“她可能想我再留一会儿。”

“嗯，她想你了，我把你拐到北京去，她一年都见不到你多少次。要是不忙的话，你再留一会儿也没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程初说：“哥，要是你妈妈实在接受不了，要不然就和她说……”

沈青山停下脚步：“说什么？”

“我意思是，和她说我们分开了，骗骗她。”

“然后呢？”沈青山声音都变了，“然后我就无止境地去相亲，按照我妈的想法在里面挑一个结婚是吗？那结婚之后还要瞒吗？还是我们俩就真的分手，就此别过，再也不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初说，“我是怕阿姨真的因为这件事有点什么。”

“你俩今天商量好的是吧，都来气我。”沈青山拿下手机，直接挂了电话。

可能是在施梦云那里就生气了，沈青山情绪起伏得厉害。

妈妈居然骗他生病骗他担心，程初还帮着她，想些什么破办法。

沈青山在雨里恍惚地走着，淋了一路到家，外套重得能压垮他。

狠狠打了个喷嚏，沈青山脱掉衣服去洗了澡，觉得全身很累，窝在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混乱，他一会儿梦到施梦云，一会儿梦到程初。他看到自己跟一个女生牵着手路过程初，程初竟然还笑着跟他们招手，把他气得不行，梦里就想骂人。

他是被电话声吵醒的，那铃声响过一次，因为没人接又想。沈青山睁不开眼，在床上摸索一阵，也不知道点到了什么按键，接了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是闻泽宇的声音。

“……睡觉呢。”沈青山说。

“哦，午觉啊，我问问你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就我俩。”闻泽宇说。

“哦……行啊。”沈青山觉得嗓子疼，抬手揉了揉，发觉自己皮肤很烫。

“那六点？就那家大排档。”

“我感觉我有点累啊，”沈青山清了清嗓子，还是哑，“好像发烧了。”

“啊？你干什么了？怎么阿姨刚病完你要接力啊，得了，在家等着吧，我可以下班了，马上过来。”闻泽宇说。

挂了电话，沈青山拿手背试了试自己额头。

烫得慌……一般只是烫可能也没有发烧，睡醒的时候觉得热也正常，但沈青山还觉得头晕，一动就天旋地转的。

算了，先不动了，等闻泽宇过来再说。

大概半个多小时以后，闻泽宇敲响了沈青山家门。

沈青山随手套了件卫衣去给他开门，路都有点走不稳。

“哥你咋了。”闻泽宇看见沈青山第一眼就愣住了。

沈青山脸颊红得不行，眼神也懵，完全就是生病的状态。

“不知道，可能发烧了，我等会儿找体温计测测。”

闻泽宇手里还拎着几样菜，香得很，把沈青山闻饿了。他指了下客厅：“你先坐，我刷个牙，体温计在茶几柜子里。”

刷牙的时候沈青山顺便看手机，好多条程初发的信息，是从凌晨开始的。

沈青山怔了下，这才发现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他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哥，你别生气，我不想跟你分开。】

【能给你打个视频吗？想看看你。】

后面是两个沈青山没接的视频电话。

【睡了吗？醒了回我。】

【宝贝。】

【老婆。】

【我错了。】

沈青山咬着牙刷，回了句：【刚醒。】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闻泽宇已经把体温计翻出来了。沈青山夹着温度计坐在餐厅里，眼睛盯着手机，程初一直没回消息。

过去七八分钟，他把温度计拿出来一看，三十九点三度。

他睡了一整天，不知道烧了多久。

“挺好的，再烧会儿能煎鸡蛋了，”闻泽宇站起来，“你家有退烧药吗？”

都多久没回这边住了，就算有都过期了，沈青山摇摇头，拿起筷子，说：“先吃饭吧，吃完去医院。”

“三十九度了你还吃得下啊？”闻泽宇都无语了，“现在去，我把盒子盖上，到医院就给你打开，不耽误你吃饭。”

闻泽宇硬把沈青山拉去了医院，输上液了才给他把饭打开。沈青山左手扎针，右手吃菜，不耽误。

还好闻泽宇在，不然他一个人来医院，还要点饭，应该挺麻烦的。前段时间过来，还是他坐在闻泽宇那个位置上陪他妈，现在就换了，还真是有点搞笑。

“所以你为什么感冒？被阿姨传染了？”闻泽宇边吃东西边看着沈青山。他脸色实在是差，不仅仅是生病的那种差，还不怎么开心。

沈青山不开心的时候屈指可数，他从小到大就是个潇洒的人，什么事儿都能想通，他们三个里面就他最乐观，总觉得什么都能解决。

原来这世上还有他也觉得难的事。

“我听棍子说了，你跟阿姨出柜了啊，”闻泽宇尽量说得轻松点，“阿姨很反对吧。”

“是啊，”提到这个，沈青山就觉得炒肉丝也不香了，“很反对，说不通。我也没办法了，现在只能这么耗着。”

“我感觉她是知道得太突然了，多少需要点接受的时间，可能不是一两个星期，得是一两年。你妈多在乎你，她会理解的。”闻泽宇安慰道。

但愿吧，但真要说还要做什么，沈青山也想不到了。剩下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等，用时间来说服她。

沈青山在医院睡了一下午，睡到退烧了，才跟闻泽宇一起回去。闻泽宇把他送到家楼下，看沈青山走的时候跟他说：“你别有什么事都憋着啊，有对象了忘记兄弟？就算我跟棍子做不了什么，陪你聊聊总能吧。”

“知道了。”沈青山抬了下手。

他走进电梯，靠着梯厢低头数药，楼层一到就走出去，也没抬头。

瞥见脚下一道黑影的时候沈青山还吓了一跳，一看是穿着冲锋衣的程初。

“你怎么来了？”

“早上过来的。”程初戴了个口罩，头上帽子遮了他一大半脸，就露出一双眼睛。

“哥……”程初靠过来，在门口就把沈青山抱住了，“你跟我生完气我睡不着，就买了机票。过来的时候我让闻泽宇帮我去家里看看你，后来才知道你发烧了。”

他拿额头和沈青山贴了贴：“现在退烧没？”

“退了，刚打完点滴，进门吧。”沈青山拍了拍他后背。

才输完液，沈青山也没劲儿，进屋开了灯，他看程初还戴着口罩，走上去想摘，被程初抓住了手。

“怎么了？”沈青山皱了眉，掰开他手把他口罩取下来了。

程初半张脸肿着，像是刚被打过。

“我爸打的，我下午到的，先回了趟家。我爸爸你妈妈都在，我跟他们说我们在一起了，我追的你，所以有什么就冲我来。”

他捧起沈青山脸，哄道：“你别生气了，那天我心疼你，我说错话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能分开，我也不想分开，几天都不想。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承担，你原谅我，好吗？”

脸都伤成这样了，到底是谁要心疼。

沈青山拿指腹很轻地碰，说：“出去买个药。”

程初点点头，抬着沈青山脸和他亲了一会儿，才重新把口罩戴上。

“我很快回来。”

在医院待半天，沈青山觉得自己身上脏，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程初已经回来了，对着镜子给自己涂药。

沈青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棉签，坐在茶几上，低头给他涂药，问：“痛不痛。”

“有点，”程初眯着眼，搂着沈青山腰，“老婆你给我吹吹。”

沈青山还生气，不给他吹，程初就压着沈青山后腰，想亲他，被躲开。

程初受不了沈青山对他冷脸，干脆自己前倾，双手压着茶几两侧，把沈青山圈怀里。总算亲到了，沈青山也回应，交换体温和液体，让程初感到安全。

药味也染在沈青山身上，这下好了，两个人连病也病在一起。

程初出了口气，抵着沈青山额头，总算觉得对自己之前说的话有所挽回。

“吓死我了……”程初说。

“吓你什么？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沈青山点了下他鼻子，站起来把棉签扔掉了。

程初反应飞快，跟着沈青山走进房间，把门一关，和他一起躺上床。

两个人结结实实睡了一觉，程初在旁边，沈青山梦也没怎么做，中间醒了一次，还是因为被程初勒得太紧。

睡到半夜，沈青山迷迷糊糊的，觉得嗓子干，想喝水，说了句：“想吃香梨……”

腰上的手臂骤然松了，程初撑起半边身子，问沈青山是不是想喝水。

沈青山点点头，很快水就被送来，他喝了一大口，又睡过去。

醒的时候天蒙蒙亮，可能是睡得太久，所以清醒得也早。程初还睡着，沈青山把他手拎起来放一边，自己坐起身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还能眯会儿。

他躺下，一转身，看见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碟洗好的香梨。

说要吃梨的话他都记不清了，还以为是梦，没想到程初真的去买了……

现在才七点，那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不会是凌晨吧。

凌晨哪儿有水果店。

沈青山看着那碟梨，眼热，拿手摸了摸程初受伤的脸。

刚刚又写完一章所以一起端上来了，马上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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