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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鬼录 第1章 妒妇鬼(一)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21 03:47:20 来源:文学城

近日,洛河镇频繁有人从桥上跌落。

一开始是在夜里,后来青天白日就忽地狂风大作把人从桥上卷了下去。

镇上民众怕有鬼魅作祟,故请了远近闻名的李天师前来捉鬼。

正午时分。

因着闹鬼传闻无人敢靠近的洛河边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并且不断有人挤进来凑热闹。

人群的最前方,一女子被簇拥着站在桥边,她身着素衣头戴木簪,腰间除了一块光滑的玉牌外,毫无点饰。

她倒像是来游玩的,一边赏水景,一边时不时往水里抛些碎糕点,那份闲适,与周围人的焦急翘首截然相反。

孙县令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一边擦汗,一边看见李思九又往河里扔了半块碎糕,急得直跺脚:

“天师,您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李思九闻言一笑,伸脚要踩上桥头,被身旁的百姓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可使不得啊天师!那水鬼专门拉桥上人借命,刘氏就是这样被勾去的!”

水鬼?

李思九挑眉。

一般水鬼出没的地方,会化身金银、鱼虾或熟人来引诱人充当替死鬼。

可眼下这水面平静无波,没有横渡船夫,更没有金银似的“诱饵”飘在水面上,除了她扔的碎渣,哪有半点水鬼的影子?

思索间,她又被人群默默向前推了一小步,踩在河沿。

还挤?还挤!再挤本天师掉下去变成天级“水鬼”,把你们全都掳下去泡澡!

李思九叹气。

算了,还是先去看看溺水之人。

一转头,只见孙县令已经被看热闹的群众挤到了外围。瞧见她眼神寻觅,奋力伸长臂膀招呼她。

李思九:……

------

县衙内。

李思九坐在案边,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水正吸溜。

“诶?我家奴呢?”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大门走进来。

来人对李思九的冒犯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坐在她身旁的客座。

李思九好整以暇地将手边的茶杯推向他。

“杜公子,来得真巧啊,这有上好的茶你快尝尝。这平常人祭奠都不用好茶叶,您平时肯定喝不到。”

杜诤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便放下,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李思九抿嘴憋笑。

一旁的孙县令被这一出又是家奴又是公子的绕得云里雾里,眼神不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李思九:“我来是想看看那些溺水之人,劳烦县令命人带我去一一拜访。”

孙县令收回目光,好声好气地回应:“哪敢劳烦天师,我早已令她们在此等候天师了。”

“还不叫人进来!”

一阵香风袭来,少女们鱼贯而入,皆是妙龄芳华,品貌中上。

衙役带她们在院中站好,各自有序陈述着落水经过。

“所有溺水之人皆在此了吗?”李思九问。

“正是。”

“那之前说被水鬼勾走的刘氏是哪个?”

孙县令面色有些愁苦,“刘氏并不在此,当时天色已黑,无人注意,便溺亡了。”

死了?

眼前这十几名少女,脸上除了落水后的心有余悸,看上去并无大碍,想来这“水鬼”道行不深。

没成想,这刘氏竟然死了。

李思九:“何时死的?”

“六月廿九。”

李思九听后,拿起县衙的纪事簿子随意翻着,又端起茶盏吸溜了一口。

她这边喝得风生水起,一旁的孙县令却是急得不行:“天师,您看,这何时可以收鬼啊?”

“不急。”

“今日。”

两个声音,一个明亮悠闲,一个低沉坚定。分别来自李思九和杜诤。

李思九品茶的动作骤停,转头不悦地看向他,眼神里明明已经冒火,嘴上却把得严实。

孙县令见她满脸不忿却没出言驳斥,对她身旁的男人好像有几分忌惮。

他眼珠子一转,抬手命人给杜诤添茶。

“既是今日便能收鬼,那真是太好了!下官在此替洛河镇的百姓先行谢过李天师!”

一句话便用百姓架得她下不来台。

李思九手上的茶杯不知是喝是放,反而那始作俑者一杯接一杯地品了起来。

你个黑心鬼,喝得出什么叫茶么你!

李思九重新挂起笑容,面色和蔼道:

“今日一见,这鬼绝不是水鬼这么简单。为了洛河镇百姓的长久平安,本天师还需些时日来准备。”

眼见李思九把球踢了回去,县令还想说些什么,她脸色却骤然一变。孙县令身上没来由地一冷,缩着脖子悄悄坐了回去。

吓住了县令,李思九怕杜诤再次口吐恶言,当即起身走向门外,脚下生风。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县衙,回到客栈。

李思九来到杜诤房内,坐在他对面,隔着书桌见他在纸上笔墨不停。

“杜大人,您贵人事忙,也不必时刻陪着我的,像今天去观测,我一个人就行。”

杜诤闻言,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不是陪,是监督。”

李思九咬牙。

“我早就跟县令说好,这次是以天级丙等伏鬼师的价格收费。”

伏鬼师分为地级与天级,每个级别下又各有甲乙丙三等。因此按照伏鬼师的不同品阶,收费标准也不同。

当世天级伏鬼师凤毛麟角,李思九便是其中之一。

但她收鬼要的报酬远低于标准,无数案子都找她来办,引得同行们举报她恶意扰乱市场价,才招来了杜诤这个黑心鬼时时刻刻管看着她。

杜诤停下手中动作,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仅仅是收费问题倒不需要我来了,你说呢?”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

在她接到洛河镇求救的飞书的同时,还接来了杜诤。

她本以为是同行的举报信夸大其词,才惊动阴曹派了差使来。只要她再三保证、再写份保证书,鬼差自然会公事公办地走人。

没想到。举报她的不仅有伏鬼师……

还有鬼。

食水鬼投诉她:

“那姓李的把我吊在污水沟里硬生生地喝了一个月!什么鸡蛋壳烂菜叶子剩饭洗衣水皂角水都往我肚子里灌!”

——李思九反驳:那一个月下来,村里生态环境都变好了,我是造福百姓。反正你也是食污水为生的,在哪喝不是喝?

刀劳鬼投诉她:

“技不如人把我收走便是,何必把我夫妻二人挂起来当风筝一样四处放!欺鬼太甚!”

——李思九反驳:他们这对恶鬼夫妻毒杀无数山中百姓,我见其出场时伴随暴风骤雨,想着让他们赎罪,就放飞一下给连年干旱的庄稼地下点雨,这不是好事吗?

还有债鬼、墓鬼、大头鬼……

不过她的反驳统统被驳回,按照阴司给她的处罚,她要交一大笔罚金。

逼得她卖掉了全部首饰才勉强填上窟窿。

从衣着华丽的天级伏鬼师摇身一变成了身无长物、只能用嘴说自己辉煌事迹的酸道士。

可谁知杜诤这厮打着监督的名号,追着她杀个没完。

在赶去洛河镇的路上她身无分文,无奈藏进运货的牛车中搭个顺风车。

跟她隔着三箱货的杜诤蹲在那阴森森开口:“违规,扣十金。”

“十金?!”李思九气得七窍生烟还得压低嗓子,“我收一只鬼顶多才拿五金,还得是为害一方的大鬼!”

还有,她人都在去收鬼的路上了,又哪犯错了?!

“若你用升空符,今日便可抵达洛河镇。现下此举耽误了收鬼进程,罚你不冤。”

呵,李思九冷哼。

升空符可不是一般的符咒,而是需天级伏鬼师用金纸金墨撰写而成,一张便价值不菲。

要是平时绫罗环佩的她倒是可以用金符,可眼下她两袖清风断不会为了赶路便肆意挥霍,更别提带着杜诤这个累赘还要浪费一张给他。

呵,美其名曰监督,不过是阴曹派来的家奴走狗,见她生意蒸蒸日上,来收她保护费。

想坑她的血汗钱?没门!

书案前,杜诤见她沉默半晌,一脸不忿,就知道她根本没在认真检讨。

他抬笔敲了一下桌面,“你可以当下便用印伏鬼,为何还要多等几天?”

李思九思绪被打断,表情还有些怔愣:“你说的是洛河中的鬼?”

伏鬼师收鬼时需要判定鬼的业障深浅。

鬼分为三种——可渡,可镇,可伏。

渡者,执念未固,可令其想通自愿离开;镇者,需长期压制,不能马上解决,只能先行压制待日后处理;伏者,也是业障最深的鬼,已造成有人死亡或连害,需即刻处理掉,从此身死魂消。

“正是。身为天级伏鬼师,在案发地查探后当知此非执念鬼,便可用伏印将其强行收录。”

杜诤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引起了她不好的回忆,看着就让人火大。

李思九狠狠瞪了他一眼。

“渡印需白纸,镇印需银纸,伏印可是要金纸!我哪来的那么多钱买金银?”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收费过于低了?”

李思九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怼得哑口无言。

没成想杜诤又开始加码:“遇鬼应伏却未伏,扣十金。”

李思九这回笑了。

气笑了。

行啊,那就扣呗。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她现在穷得叮当响也没钱还,他罚再多都只能嘴上过个爽。

李思九转身就走。

“去哪?”杜诤问。

“去收拾一下行李,这就跟你回阴曹坐牢。”

杜诤:“……”

------

夜半,小二在擦桌子,抬眼便见白日里那个端方有礼的公子正准备迈步出门。

“杜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杜诤”身形一顿,低声“嗯”了一句。

“那您可要小心,别往洛河桥那边去,最近那边闹鬼。”

“好。”

“杜诤”挺直腰板离开客栈后,踩着小碎步,一蹦一跳地直奔刚刚小二说的洛河桥。

夜晚风凉,即使入夏,还是带着沁骨的凉意。

“杜诤”来到桥边,从袖中拿出变身符用指尖一弹,笑眯眯在衣襟中放好,向河面望去。

此“杜诤”正是李思九。

洛河桥闹鬼的消息在镇中人尽皆知,居民百姓遇上桥边水边纷纷绕行,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借命借走,倒是便宜了她可以大方行事。

她站在桥边,借着月光观望河面,一如白日里看到的,平静无波。

迈着步子一脚踏上桥面,发现水面依旧毫无反应后。李思九笑意渐浓,大步走向桥对面,又蹦跳着回到原点。

正当她得意着要大步跳下桥时,抬眼便看见杜诤站在桥边,漆黑的身影和黑夜融为一体。

“做什么?吓死我了!”

李思九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一直在盯着她。

夜色浓郁看不清他的脸,但越近就越觉得冷飕飕的。

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杜诤”,李思九暗道了一句不妙。

匆忙间从衣襟中不太雅观地掏出变身符,伴随着符纸在指尖自燃,李思九的身形样貌也变了回来。

杜诤看着“自己”这副矫揉造作、礼仪全无的模样,声音沉了下去:“哪来的引?”

引,是变身符需要的特定材料,比如对方的一件手帕、一缕头发。伏鬼师惯用符咒,只是符纸分为不同等级,对伏鬼师自身的消耗便也就不同。

变身符需银纸撰写,若不是为了去桥上晃一圈,她可舍不得用。

李思九嘴里嗫嚅了几句,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个物什交到杜诤手中。

定睛一看,是个茶杯。再仔细看看,正是白日里在县衙他用过的茶杯。

寻常茶杯当不了引,要紧的是他唇边沾过的那一点口津。李思九特意没碰杯沿那处,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倒去,只留下那点残迹作引。

杜诤盯着杯子,忍无可忍地开口:“哪来的?你怎得如此……”

“县衙里偷来的。”

怕他又要张嘴罚十金,李思九抢先开口。

眼看杜诤要跟她就地辩论个明白,李思九突然倒地打起滚来。

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囫囵抹在脸上,拆下发簪,使劲揉搓发顶,一手比六一手比七,像个痴儿一瘸一拐地上了桥。

杜诤:“?”

李思九所踏之处,如履平地。从桥上望去,水面仍旧无惊无澜,除了偶尔的夜莺啼叫,并无声响。

杜诤就这样看着她在桥上装疯卖傻绕了一圈回来,在他跟前站定。

“好累呀,杜大人,我们回去吧。”

说完,李思九拍拍身上尘土,自顾自离开。

留下杜诤在原地一脸阴沉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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