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与凡人之所以有所不同可以修习术法,其根源就与神魂关系密切,普通人体内只有天、地、人三魂,而修士通过最基础的引气入体这一步后便可修出神魂。神魂承载着修士的一切力量根源,一旦有丝毫损伤便可能使修士沦为废人甚至暴毙而亡,阮玲玉居然敢分魂,而且看她如今的模样应是半点没有因此受伤,着实叫燕北堂不知该说她艺高人胆大还是行事轻狂得没了边。
如何分魂并利用神魂之力画就符咒这件骇人听闻的事阮玲玉显然没打算多说,下一句话就拐回了话题: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十三极天雷,我虽然早有准备,却没能及时改变应对之法好拦下第一、第二道天雷的威力……等我重新安排好一切时才发现秘境入口的灵气波动竟然出现在临仙郡山门那里,我带着弟子们赶过去时你们一群人早已被它卷了进去,我虽然是临仙郡长老,朱雀秘境的守灵却并不肯与我交流,它们将秘境封锁起来,若非借天雷之力将秘境劈开了一道口子,恐怕我也没法及时赶到。”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郑南槐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守灵那里拿到了腾龙印,又出了那样的变故……当时情急,我也来不及多做其它,只得借雷光掩护先把你们带了出来。”
说到此处,阮玲玉叹了口气。
“守灵既然将腾龙印交给了他,那必定有它的用意在,或许就算有了天雷,我也毁不掉腾龙印这种天生地就的至宝……”她揉了揉额角,“我也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既然现在勉强也算有个人看着腾龙印,我就不再掺合了……”
燕北堂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山洞外一声震得燕北堂耳中刺痛的雷鸣落下,他莫名从这雷声中感到一丝恼羞成怒的不甘,这声雷鸣后山洞外的云层不再隐隐有雷光闪烁其中,只是乌云堆叠,雨幕越发密了起来,一时间只听得到洞外大雨连绵不断打在山下林间密叶上的声响。
阮玲玉也在这时站直了身,抬手在胸前结成一道铭文,顿时便有十数道泛着雷光的金色符箓从雨幕中飞来,尽数乖巧地落入阮玲玉指间。
她将符箓收好,又在乾坤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大叠符纸塞到燕北堂手上:
“这些应该够你带着他去北疆海域了,眼下你和他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怕是已被列入了修界追杀的名单上,加之腾龙印也在你们身上,此去北疆恐怕只会困难重重,这里头有不少攻击符箓,你看着用吧。”
燕北堂错愕一瞬,对上阮玲玉的目光时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将那些符箓收好,又在阮玲玉的帮助下将郑南槐放到了背上,符箓没有御空的作用,去往北疆这一路他只能凭着两条腿走过去。
站在山洞边缘,大雨带来湿气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燕北堂抬头望向雨幕中连绵山峦后的北方,只要去到那里,就能挽回这一切……
临行前,燕北堂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先前虽与阮玲玉相识,却也不过泛泛之交,如何犯得上阮玲玉在那种情形下将他们救出、又是指明该找谁求救又是送大量符箓的——阮玲玉亲手画就的符箓可是修界千金难求的绝顶佳品。
阮玲玉笑了一下,“江宴和我说过你们这笔烂账,护住心脏的那张符也是他和我一起研究出来的,他说过日后如果能帮上你们的话就帮一把,我就当再听他絮叨一次了。”
提起江宴,燕北堂心中也有些闷怅,不禁垂下眸去。
“但是我自己也算和这倒霉孩子有缘,当初是我顺手送他去的平霁门,眼下再送他一把也没什么。”
阮玲玉看向他肩头上双眼紧闭的郑南槐,眉宇间颇有些感慨。
目送着燕北堂驮着郑南槐跃入林中,阮玲玉望着连绵雨幕,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当初在血痕四溅的海棠春香楼里那个满脸是泪恳求她救人一命的孩子。
天道可真是捉弄人的高手。
……
雨水很快打湿了燕北堂全身,除了与郑南槐那副微冷身躯紧贴着的背部,好在有阮玲玉送他的法袍能将郑南槐裹得严严实实,没让雨水浸湿那具生死未卜的躯壳。
燕北堂紧咬着牙,鼻间猛然泛起酸来。
小南,再等一等,等我把所有的谎话都解释清楚,等你回忆起本就属于你的一切……不要就这样离开这个世上……
雨仍下着。
雨水撞在一道薄薄的阵法光幕上四分五裂,坐在船舱之内的合都灵信看着这一幕,眼下他正坐在平霁门的灵船上,即将随着徐掌门他们返回茂鼎山平霁门。
他实在没想到不过一天,不,半天时间,事情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先是嘉宾楼遭人偷听遇袭,然后就是符修鼻祖应天谴雷劫,再接下来忽然擢衡长老就成了夺走腾龙印图谋不轨、正为全修界所追杀的邪祟。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他现在都还有些错愕。
坐在他身旁的白献涿气得拍桌子,“怎么就上了追杀令了!?人到底死没死、成没成厉鬼都还两说!”
徐若涯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刻钟前,他才堪堪从昏迷中醒来:“没办法……你们不是也说了吗?小南当时身上爆发出的鬼气太过可怖,加之腾龙印还在他手上,下追杀令、也是合情合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抢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他们两个。”
“我已经让所有门堂给弟子们下达了消息,希望能早点发现他们的踪迹。”离牧面色忧愁,“但我担心以擢衡的伤势,他那时若还未陨……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
所有事情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而去,徐若涯只觉心力交瘁,“邬山城已经发来了急讯,要召集人手专门追杀他们两人,平霁门……自然不能例外。”
何止不能例外,身为声名在外的伏鬼宗门却出了两个疑似堕为杀人不眨眼的邪祟的弟子,平霁门若是在此时反应不够积极,恐怕要被有心之人把火引到身上。
离牧沉声道:“我会挑几个和擢衡他们没什么交集的弟子,掌门大可放心。”
徐若涯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仍戴着幕篱的合都灵信,放轻声音道:
“我听献涿说,你是骆金门门主的孙子?”
合都灵信连忙点头,乱成一团的脑子和面见传世大能的紧张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前你说,南槐带走的那块玉佩上有残害你的凶手的气息?”
合都灵信再次点头,“是的,我外公给我的金阅盘在那块玉佩上探查到了和当年残存在我身上那些凶手同源的灵力痕迹。”
说罢他便从贴身的一个乾坤袋里拿出一枚小巧的金色铜盘。
这是很久以前他外公送给他的生辰贺礼,可能是功能太过鸡肋,当年被那些人抓住后竟没被取走,阴差阳错留下了那里的灵力气息。
徐若涯默了半晌,“那我大概能猜到当年的凶手是谁了。”
合都灵信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忙追问:“求掌门告知一二!”
徐若涯看着挡在合都灵信面前的白纱,神色间流露出夹杂着怜悯和悔恨的几分哀伤。
“这件事,我得等你娘和你爷爷来了才能告诉你。”
合都灵信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献涿按了按肩膀,“早在南槐第一次和我说你的事时,我们就已向你爷爷骆金门门主发送了传讯符,等到了平霁门,你就会知道一切了。”
合都灵信本有些不甘,却从白献涿的声音里听出些许凝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开口追问。
雨声绵密,淋得人心头发冷,也浇得平霁门内一片凄冷凉静。
合都明鹰从没见过这样阴冷的雨,冷得好像要钻进人的骨头里,心中不由得想起以前女儿口中的南方,而他的女儿——合都艾依正面色焦急地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时不时朝雨幕中望去。
终于等到一群人出现在雨幕之中,合都艾依再也按耐不住站起身来,跑入雨中死死抱住了那个戴着幕篱的瘦削男子。
“兔崽子……你吓死我了……”
说起来,以合都艾依的修为要维持二八少女的容貌绝对易如反掌,但眼下她眼角堆着几道皱纹,皮肤也不似少女般光泽动人,不过这样的她看起来别有一份稳重可靠,也不愧骆金门下任门主的身份。
她搂着合都灵信的肩膀,在合都明鹰撑起的伞下走回霁月堂内,一伸手烘干了合都灵信身上那被自己沾上的雨水,又将捂了很久的手炉塞在他手中。
徐若涯一行人没有插话打扰,等她坐回椅上,神色恢复一片波澜不惊后才斟酌着出声:
“想必之前在传讯中所说的事,二位都了解了……”
合都明鹰怜爱地看了眼女儿和孙子,然后才镇定答道:“是的……擢衡长老猜得没错,艾依她当年……是遭了暗算才会……”
话音未落,合都灵信的心便猛地因为爷爷的话悬了起来,惊慌地下意识伸手去摸他母亲的手指,好在合都艾依下一瞬就握住了他摸索的手指,源源不断的热度传了过来。
可这以往总能叫他冷静下来的举动眼下却让合都灵信越发忐忑不安起来,他有预感,接下来所听到的那些话一定会让娘受伤的,他慌张地想站起身将屋内的人都赶走,却被艾依一把拉住按在椅子上,温柔的声音一如从小到大所听到的那样:
“灵信,没事的。”
早在擢衡长老状似无意地问起他父亲的事时他就该就此打住的,合都灵信开始后悔当初和郑南槐的谈话,后悔为什么要执着地追查过去的事——
甚至后悔自己的存在。
合都明鹰神色间隐有几分犹豫,但还是在女儿坚定的目光下将往事尽数说了出来。
多年前,合都艾依随着骆金门的长老前去邬山城参加宗门大比,因听了茶馆说书人的故事一时兴起,去了故事里的地方寻找特殊的灵兽,却不慎中了陷阱被掳到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蒙上双眼——
她被侵犯了。
那段黑暗的回忆对她而言简直如阴魂不散的噩梦般,她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折磨,又是在什么时候被如一团废物般丢出去,总之在重新见到光亮时,她已回到了客栈自己的屋子里,一切就好像她只是到外边玩了几天回来后休息时做的一个梦而已。
但她清楚那些不是梦,她那时年纪太小,这样的事宛如巨石一般压垮了她,她根本不敢把自己遭受了什么告诉别人,只能忍着每晚的如约而至的噩梦和稍有人走近身侧都毛骨悚然的痛苦煎熬撑到了回骊州的日子。
她以为回家了就好了,那段记忆会被自己渐渐淡忘,成为一桩永远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耻辱秘密。
但是她被诊断出了身孕。
她险些发疯,嘶吼着要人打掉这个屈辱的东西,哪怕是自己也因此而殒命也无所谓,她活在世上的每一刻,感受到自己肚子内存有那段日子的象征的每一刻,都在想着不如就这样死掉更好。
直到她娘含泪递给她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
见她终日泪流满面痛苦不已,她爹娘终于还是松了口不再求她活着。
咬下毒药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骊州广袤的草原上骑着马,偶然看到有只母狼在被他们的灵犬围攻撕咬,灵犬小巧灵活,只有野狼四分之一大,但每次都能把在马场旁试探的野狼尽数铲除。
那些灵犬从母狼大开的腹腔里扯出脏器,吃得满嘴都是血渍肉屑。
她不禁想起黑暗中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就如那只母狼一般任人蚕食呢。
记忆里灵犬撕咬的动作越来越凶,她则掉下滚烫的一行泪来,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憎恨害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就算她死了也要化作厉鬼亲手把那些害她的人拖进深渊里,用手一寸寸撕烂他们身上的血肉,一节一节碾碎他们的骨头……
下一瞬,她心里生出莫大的恐惧——可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就算她变成厉鬼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但来不及了,迅速蔓延至全身的痛楚渐渐让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被医毒双绝救回了一条命,之后便不再提要和胎儿同归于尽的话,而是努力调养身体尽快熬到生下孩子,在那之后她便一直埋头苦修,也跟着骆金门的长老四处调查自己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再次回到门内时,那个不受任何期待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竟然在她爹娘的抚养下长得不错,但艾依一见到他心底的恨意便瞬间疯狂翻涌,只得避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对她施以暴行的那些人的血,对他和颜悦色就好像是在对那些人低头屈服,她偶尔甚至想杀了这个孩子以泄心头之恨。
但是这个孩子……说到底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会抛下和他相处最多的乳娘硬是要粘着她,她恨自己隐隐软化的心,也恨这个孩子还在呼吸的每一刻。
直到她有一次心情不佳酩酊大醉,恍惚间又看见这孩子偷偷跑来她的屋子,看着这孩子的眼睛,那些恨意忽地涌上心头,她再也无法克制那股几要折磨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怨愤——
她狠狠地打了合都灵信一巴掌。
她咒骂合都灵信的存在,咒骂合都灵信跑来粘着她的每时每刻,咒骂合都灵信为何害活在这个世上,她太恨了,把所有能想到的怨毒诅咒都抛向了才到她大腿的一个孩子。
合都灵信被她打得重重摔到地上,看着母亲流泪的模样,自己捂着红肿发痛的脸也淌下泪来,却又凑到合都艾依身前试探着揪住她的袖子,嘴里磕磕巴巴地喊:“不要哭……”
合都艾依嘴里的咒骂渐渐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孩子被扇肿的涕泪横流的脸和那只颤抖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眼中又滴下泪来。
这个孩子只想着亲近自己的母亲,可她却在用那些恶人犯下的罪行折磨这个什么也没做的孩子。
她伸出手抱住了合都灵信,大声哭了出来。
tedeng~
因为是配角故事所以尽量写在这一章了
小南是在娘亲的期待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感谢大家的观看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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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82章 生路与孩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