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血雨停下时,燕北堂才撤去屏障,再看清眼前时就见到那血肉堆成的围墙已被撕扯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口子,通道的另外一头映入惨白的日光,至少证明那边是露天的,燕北堂抓紧在那些血肉还未来得及修复口子前运转身法从中遁出。
饶是他身法卓然,在即将脱出那迅速缩窄的出口时仍是被那蠕动着修复口子的肉团擦着肩膀碾过,燕北堂霎时觉得那处皮肉一阵刺骨的酸疼,猝然上涌的剧痛使得他落地时踉跄了一瞬,随即就有一双手忙扶住了他。
燕北堂心头一惊,下意识甩掉了那双手,随即就看清了手的主人,不禁愣在原地——
被他甩开双手的郑南槐满脸苍白,眼中受伤不已,血色尽褪的嘴唇轻微颤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燕北堂从未见过他的弟子这幅神伤模样,心头不禁一慌,正欲解释时眼角余光便后知后觉地瞥见这祠堂外头并未被请神龛的肉团侵占,江宴和贺行章就在一旁,后者正在掐诀压制祠堂内的血肉继续往外蔓延。
“你终于出来了!”江宴几步走到燕北堂跟前,语气里还有几分后怕,“是阵法余威,邬山城的人怎么回事,居然留下这样的纰漏?!”
燕北堂看了眼那被贺行章磅礴灵力迅速逼退的肉团,一时愣在原地,“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和你徒弟离祠堂大门近些,情况一不对我就拉着南槐先撤了,行章也紧接着出来了,”江宴拧着眉按住他的手腕切脉,语气算不上好,“我们在外头等了你一会儿不见你出来,本打算回去找你,但请神龛催生出的这些肉团难缠得很,你没出来之前,那些血肉群魔乱舞一样,我们只是将它控制在祠堂范围内就废了不少功夫,这才一直没能进去。”
燕北堂蹙起眉,视线又落在那贺行章全力压制下飞速萎缩的血肉,脑中一片混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师尊,”燕北堂应声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郑南槐,见对方神色有些躲闪,燕北堂心头那点异常就被抛到了脑后,全然只顾着着急思索该如何弥补自己刚才的失态,只听郑南槐声音微哑,语气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师尊,您受伤了,这是疗伤的药膏。”
说着,郑南槐双手递出一只瓷瓶,是平霁门常备的有祛除煞气的疗伤药膏,那小心谨慎的语气本就叫燕北堂越发愧疚,见他如此恭敬,燕北堂更是难受。
从阅锋山一行协助妖界之主平定了青涂山怨鬼作祟一事后,小南就没再对他如此……如此见外过,燕北堂心头发闷,接过药膏时见郑南槐飞快收回手,不免又是一愣,憋闷地捏紧药膏盒子垂下手。
他没有立刻疗伤,而是帮着贺行章将那阵法余威彻底消除后才自行绕到屋外僻静处,解开衣物姿势别扭地准备上药。
正思索要如何精准绕过肩头给那位置奇诡的伤口上药时,视线中出现了一双与他鞋面款式相似的靴子,以及一小片绣着鶀鵌暗纹的藏蓝衣摆,是郑南槐。
燕北堂没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好在郑南槐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师尊,我来为您上药吧。”
那躺在掌心的药膏盒子被轻轻取走,燕北堂低着头,看着视野里那片衣摆移到自己侧后方,随即肩上便覆上一点冰凉,他下意识抖了抖。
那点冰凉立刻缩了回去,紧随而来的就是郑南槐懊悔的声音:“对不起……”
“……和你没有关系,”燕北堂闷闷地道,“怎么就要你道歉了……”
没有再听到郑南槐的声音,但燕北堂感觉得到他手下的力度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碎什么似的,若非郑南槐小声的一句好了,他甚至都不知已上完了药。
“谢谢。”燕北堂终于抬起头,正巧对上郑南槐一双清澈剔透的琥珀色眸子。
郑南槐的肩膀随着这一声道谢松懈下来,他摇摇头,看着燕北堂的眼睛,认真地道:“之前地宫里,也是师尊为弟子上药的。”
他指的是地宫里那段艰难的探路,被环境压制的燕北堂的确为他上过药,只是那药膏敷上去没多久就又被汗水和血水冲得七零八落就是了。
燕北堂移开自己的视线,垂眸问:“你身上的伤,应该都已好透了?”
“嗯,”郑南槐立刻回答,似乎对他这时隔十数日终于再度回归的关怀十分激动,“好全了!幸得师尊赐药,弟子感觉比以前更好了。”
燕北堂有些坐立不安,站起身捞起脱下的氅衣想为自己穿上,只是肩后的伤口虽然已上了药,但牵动时仍有些僵滞,郑南槐下意识地上前协助,燕北堂怔愣着看着他的发顶,回过神来时郑南槐已又退回了三步远的地方。
“看来找江桓附身之法这件事暂时急不得了,”恰在此时,江宴走到两人身边,神色间犹带着几分倦怠,“得先再彻底检查一遍这里还有没有其它残余的阵法,只是可惜你们师徒白跑一趟了。”
燕北堂摆了摆手,“别说这样的话,我会传讯回平霁向掌门汇报此事,届时你们要重新清理此处,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闻言,江宴也露出笑来:“有擢衡长老这句话,在下真是安心不少,放心吧,不会客气的,”他看了眼跟在一旁的郑南槐,“好了,你们先回茶楼休整,这里交给我和行章就好。”
若是换做其他地方,燕北堂自是不会同意这个提议,但这里比较特别——这里可是江家的祖宅。
所以燕北堂只略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就带着郑南槐先行一步离开了这座残破而暗藏危机的荒废宅邸。
一路走到江家祖宅门前那条僻静少人的大街,耳旁除了风雪簌簌,只听得到身后不远处随着脚步叮铃的铃声,燕北堂望着大街外来往的交织人流,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的郑南槐一时未有发觉,一直走到他身旁才后知后觉地也慢下速度。
“师尊?”铃声随着放缓许多的脚步轻盈晃响在风雪里,燕北堂应声低头,看见郑南槐被冷风卷得苍白的脸颊,那双黑亮的眼睛正仰望着他,燕北堂心中莫名一动,下意识停下脚步,郑南槐本就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这回立刻就跟着站定,只是脸上的疑惑更明显了:“师尊?”
“……抱歉,”燕北堂喉咙里一阵发涩,出口的声音沙哑地厉害,“这段时间,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雪花纷飞间,燕北堂看见郑南槐眼睛亮了一下,多日来盘旋在他心头上的无名烦躁霎时烟消云散——
他早该这样说的。
郑南槐眼里的光亮很快被收敛起来,但语气里还能听到几分轻快:
“师尊言重了……虽然我不大明白,但师尊这样做定然是有道理的,师尊无需向我道歉。”
燕北堂摇了摇头,他心底翻涌着一阵阵陌生的冲动,“不,需要的……”
对上郑南槐期待的目光,燕北堂却注意到他头上堆积的薄薄一层雪粒,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那已开始被体温融化的雪花。
触碰到郑南槐微凉的额头时,燕北堂突兀地想起,地宫里他也这样为郑南槐拂去头上的尘土过,只是那时郑南槐累得昏睡了过去,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
所以此刻,郑南槐愣愣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料到他这轻轻的拂去霜雪的动作,燕北堂后知后觉地感到这举动有些过于亲密,刚要收回手时就见到郑南槐的眼睛里绽出喜悦的、受宠若惊的光芒,那双神采斐然的眸子险些灼伤了燕北堂,也鬼使神差地叫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蹭了蹭那被雪水濡湿的发丝,略带生涩笨拙地将其整理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燕北堂便匆匆扭过头不再去看郑南槐,只是闷头快步往前走去,身后那片铃声立刻也轻盈地跟上。
宁州的风雪在此刻都好像不再那样无情了。
回到茶楼后,郑南槐跟在燕北堂身后进了房间,直到此时燕北堂才细问起江家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江长老说的那样,弟子是察觉到在师尊您走近祠堂神橱前面的那块空地时四周围的灵气波动有些不对劲,很像……很像某种特殊的阵法被触发了,弟子正想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是江长老及时将弟子带了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郑南槐说的和江宴没什么区别,燕北堂蹙眉回忆,他自己同样是在察觉到情况不对后尽管已经尽可能快地做出反应也仍是赶不上阵法铺开的速度。
但饶是请神龛这等精妙阵法,也不应当能在那样快的时间内就已合围成势,否则他早就死在了临江谒,更何况眼下这个还只是残阵,还是杜芹芝布下的阵法的残阵——尽管杜芹芝同样是阵法奇才,但他的请神龛充其量也只有杜鸣阙在喋血宫覆灭那夜发动的阵法一半威势不到,竟能将他困在其中,这不太合常理。
“那你们紧急退出祠堂后,外头半点受阵法影响的迹象都没有?”燕北堂思忖着问道。
郑南槐摇了摇头,“没有,或者说弟子没能察觉到,贺前辈说可能是祠堂里的某些布置在被我们无意间触动后引动了残阵,所以是阵法由祠堂为中心往外扩散的,”他皱了皱眉,“不过……弟子听闻请神龛是辐射范围极广的大型阵法,这次被触发的阵法……却好像很轻松就被压制在了祠堂范围里?”
这也是燕北堂觉得不太合理的一点,当年修界围剿喋血宫他也是在场的,在杜鸣阙催动请神龛时他侥幸抢在阵法完全形成前遁出阵法作用范围,饶是在阵外,也能看出请神龛的红光几乎笼罩了临江谒整座大城,江家祖宅的请神龛原也覆盖了大半区域,若真是残阵作祟,总不可能只有祠堂那块地方才留下残阵——
更何况,江宴说了江家祠堂并不在请神龛的波及范围内,那这就更奇怪了。
他思索得投入,直到瞥见郑南槐明亮而沉静的双眼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将徒弟晾在一边很久了。
燕北堂轻咳一声,“咳……不过这毕竟是江家祖宅里的事情,江宴他自有分数,若是需要他自会开口,我们也无需为此事烦忧太过。”
随即,他又道:“让我看看你体内的暗伤是否真的已经全好了。”
这其实本该在从地宫回来后就做的,只是被燕北堂耽搁了,郑南槐倒是没说什么,甚至还有些雀跃,伸出手将体内敞开由他查探。
指尖落在郑南槐温热手腕上时,燕北堂的灵气就自行分出一缕探入皮下,这样的事他已做过无数遍,轻车熟路便了解了大致情况,眉心间的几分烦扰减去少许:
“确已大好,不过仍是需要继续温养,此次出行,你可备了丹药?”
他指的自然是温养经脉的丹药,郑南槐点点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瓷瓶,是宗门按例发放的温脉丸,燕北堂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迟疑了一瞬,但仍是挥袖一扫,桌上立时出现几枚玉白瓷瓶。
“这是江宴炼制的,放在我身上无用,你拿去吧。”他飞快地扫了眼略显怔愣的郑南槐,不等他开口说话,便生硬地扭了话题:“这段时间……抱歉。”
原本还在怔忡地看着桌上瓷瓶的郑南槐闻言,急道:“师尊怎么又说抱歉这样的话?我们方才不是都已——”
他的话被燕北堂打断:“方才我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对你……避之不及。”
郑南槐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燕北堂下意识深吸了口气,这一刻,他以往做出的那些抉择都恍若成了无足轻重的轻烟,全然比不过当下让他心口紧缩甚至微微窒痛的……坦白。
他放缓了方才着急打断时的沉重语气,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我……你或许也曾从他人那里听到过,我……”他试图用一个更和缓的开头来作为引入,可他的脑海里的记忆宛如受到感召一般,立刻挑选出那些曾无数次出现在心境不稳时的画面一刻不停地缠绕着他,红雪下的至亲、挡在身前的白衣、壮烈牺牲的弟子……每个在他怀里失去气息的人身上都裹着一件鲜红到刺眼的红衣,他的呼吸立时急促起来,面上也浮现几分痛楚。
“师尊!”郑南槐的声音朦胧地穿过那些几乎要将燕北堂扼死的记忆幻影,他下意识攥紧了郑南槐递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平稳,燕北堂险些以为这也是自己的幻觉,直到一声急切而颤抖的呼唤将他彻底唤醒——
“燕北堂!”
ted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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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199章 奇怪的阵法(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