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山城身为修界宗门的表率,所在的邬州地界里的修士数量恐怕要比其它八州要多上不止一星半点,而且邬山城在邬州境内设下的各类用以查验身份的结界关卡比京州更加繁多,他们眼下身份特殊,要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进入邬州恐怕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而且乘仙宗有度朔鬼门现世,这段时间各地的戒备只会愈发森严,更不好掩人耳目。
“嗯,”燕北堂将下巴放在郑南槐头顶蹭了蹭,“而且我在邬山城当了数十年外门弟子也无法靠近内门,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要接近邬山城的核心区域的难度只增不减……”
刚刚得到燕北堂记忆的郑南槐自然清楚这一点,他沉吟片刻,“你打听到邬山城城主暗中似乎和那个江蓝有所勾连,也把这桩事告诉了江宴他们,那这些年里他们还有和你提到此事的进展吗?”
燕北堂在邬山城的数十年虽说未能混入内门,但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邬山城城主的附庸与江蓝来往密切这条讯息就值得探究。
可惜也正是因为他开始注意这条线索,邬山城的人才会察觉到他暗中的动作,燕北堂只能在最短时间内找了个外出办事的由头中止了对邬山城的调查,并将这个线索告知了江宴和贺行章。
江宴就是宁州碧汀江氏的后人,况且贺江两人去调查远比他自己一个人暗中行事要容易得多,在那之后他才定居在了遥州重蝶谷外的清河村,当时他虽未来得及确认戴怜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却还是本能认为他应当守在重蝶谷外看着‘谷里的东西’。
“没有……”燕北堂摇摇头,“江宴再没和我提起过这件事,还是在镇邪塔里我才再一次听到江蓝这个名字。”
提及此事,郑南槐也想起镇邪塔里的事来。
“说来古怪,当时江蓝在江宴身上种下移花诀害他身死,贺行章……竟没有当场留下江蓝的命,”郑南槐迟疑着开口,“以贺行章对江宴的在乎,这好像不太正常?”
他一直都觉得这件事隐隐透着蹊跷,即便那时情况不妙贺行章无法一击毙命,也不该眼睁睁看着江蓝逃走才对,从贺行章身上的气势威压可见此人已是修界剑术第一,为何当日只是往江蓝身上戳了几个洞就不再动手了?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郑南槐不堪其烦地捏了捏眉心,喃喃自语道:“这件事真是越想越奇怪太奇怪了……好像他们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件事一样……”
燕北堂嗯了一声,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道:“你知道天启么?”
“什么?”郑南槐一愣。
“有些修士会在特别的时机得到天道的启示,可能是梦境、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甚至一瞬间的幻觉,江宴似乎得到了类似的东西,而且……看到的还不少。”
“他们的确有可能早就知道江宴在镇邪塔内会遇到此劫,只是为什么他们还是被江蓝得手种下了移花诀……以他们的本事要想避开劫难的办法多的是,为什么还是选择——”
他看向郑南槐,语气里竟有一丝迟疑:“江宴的确因此陨落了,对吧?”
郑南槐皱着眉,点了下头,“是,我看到过他的尸身,体内的生气的确已尽数消散。”
只是他那时还不会使用罪业瞳,并不能进一步确定江宴身体中的三魂神魂是否已经离体了。
“确实奇怪……不如找个机会试着联络贺行章或者宋唐云他们?”
“只能这样了,”郑南槐叹了口气,“这么一说真不知道接下去该先做哪件事才好……”
他闭上眼时甚至感到自己已身处迷雾深处当中,一时间也摸不准下一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合适,满头混乱的思绪搅得额角隐约泛痛,他下意识揭开被子坐起身来,随后就走下床去,燕北堂忙跟了过来。
“先别心急,或许等洛凌霄回庐江后事情就会有个头绪呢?”他轻声劝慰。
但郑南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不,我只是莫名有些、有些心烦意乱……让我静静吧,过会儿就好了。”
“好……”燕北堂不再说话,只沉默地陪在他身边。
郑南槐拉开屋门,浅白的月光登时从外洒入屋内,屋外微冷的寒气也随之扑面而来,郑南槐就站在门前望着天上那轮弯月,无端想起他先前在白献涿的逍遥峰上看到的月亮。
还有当初在重蝶谷外的清河村,他曾靠在那棵槐树上也这样抬着头看月亮。
那些事都像是昨日才发生过那样历历在目,他心里也依旧藏着许多困惑,虽然不解的东西有所不同。
他坐到檐廊下,下意识握住跟着坐在他身边的燕北堂的手指,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依赖的救命稻草。
“有点累。”
郑南槐轻轻道,抬眼去看燕北堂的神情。
月色下,燕北堂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清冷而脆弱的玉白色,月光将他的眉眼描绘得格外明晰,让郑南槐得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
不知道燕北堂原本的左眼是什么样的?不是那只能够破勘的眼睛……而是最开始、由生身父母带给他的,那只普普通通的眼睛。
郑南槐突然很想亲眼见到那样一双眼。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着那张遮住燕北堂左半张脸的符纸,燕北堂抖了抖眼睫,也轻轻捧着他的手腕,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等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燕北堂道。
隐居吗?郑南槐挑了下眉,“就像以前在被君山那样?”
“嗯,总归掌门将被君山许给了你我,要想回临崖居也可以。”
“好啊,一言为定。”
……
洛凌霄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小洛就前来告知郑南槐两人大少主已经回到庐江的消息,几乎是他前脚刚走,洛凌霄就自己过来了。
她脸上略显疲态,但神情尚算平静,可见乘仙宗那边没出现什么难以处理的状况。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昨日有人带你们逛了洛府的花园,想来你们应该也发现了那个被铁门锁起来的院子了吧?”
一进屋,洛凌霄甚至没有坐下,只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袖子,“今日家主外出,府内不会有人过来打搅。”
郑南槐和燕北堂自然从善如流,当即跟着洛凌霄往那院子走去。
路上燕北堂还问了乘仙宗那边的情况:“洛少主,乘仙宗那边的鬼门应该没出什么状况吧?”
洛凌霄摇摇头,“一切还好,那鸟妖没有骗人,过几天那扇门应该就会消失。”
她顿了顿,“只是,我还以为有慈怀寺佛子出手,至少也能将他扣下来一段时间,没想到这鸟妖对上佛子金相也完全不落下风,竟还是让他往南方遁走了。”
说话时洛凌霄颇有些愤恨,显然对祁谢安把原本就一团乱麻的乘仙宗搅和得更混乱不堪而心存恼恨。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那被铁门封锁的月洞前,一路上果真如洛凌霄所说,只偶尔见到几个正在伺候花草的族人问候两句,临近这间院子时就已再没什么闲杂人等出现了。
“昨天小洛应该同你们说过,这院子曾住过公羊氏嫁来的夫人,”洛凌霄取出一枚钥匙去解开铁门上的锁链,“她是公羊氏最后一任家主的女儿,我想她那里或许会有关于公羊昊的一些记录……”
她话音未落,门上铁链已应声掉落,洛凌霄用脚尖勾开那串沉重的铁链,将铁门用力一推,门栓上的铁锈相互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洛凌霄先一步踏入了院子里:“走吧。”
好在昨夜过来时有注意没踩到地上那些杂草,走进院子时郑南槐飞快扫了眼屋前屋后,确定看不出他和燕北堂昨夜来过的痕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洛凌霄自然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她径直带着两人走到了屋子正门前,这里的锁则简单很多,只在门上挂了一把小小的铜锁,随着咔哒一声,门页上被震落细细的一层灰,洛凌霄赶蚊子似地扫了两下,随后就推开了这间尘封了数十年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和郑南槐他们暂住的地方差别不大,除开最基本的桌椅床架再没别的,乍一看甚至看不出这地方最后住过一位出嫁的小姐。
不过洛凌霄也压根没看那些一眼就能尽收眼底的摆设,而是径直带着郑南槐两人拐进里屋,里屋一侧也是用作卧房,样子同外头那间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屋内另一侧地上正放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这屋子的窗页全都被死死封住,外头半点日光也透不进来,故而洛凌霄直接拿起桌上的灯盏燃起一点光亮,示意燕北堂接过。
木箱上头没有落锁,洛凌霄伸手探向箱子,就在郑南槐以为洛凌霄会直接将箱子掀开时,木箱却在她的手掌即将碰上时亮起一道幽光,光芒立刻分散成数道向外扩散,只一眨眼的功夫,箱上竟出现一道法器铭文。
不过洛凌霄对此神态平静,显然早已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伸出食指在铭文某处开始沿着纹路描摹,在她收回手指时,那道铭文便闪了一闪,随即重新隐入木箱之中了。
这回她拉开木箱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了,盖子一掀开,郑南槐就嗅到箱中传来的淡淡霉味,燕北堂将手中的灯靠近了些,映出箱内一叠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籍册和几个木盒子。
洛凌霄将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小木盒取出打开,里头的东西在灯光的照耀下登时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盒子的锦缎内衬里,正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玉章,玉章上镶嵌的宝珠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这便是公羊氏的家主之印,我也是许多年前溜进这里才发现,原来那位婶娘竟就是公羊氏家主一系的后人。”洛凌霄将玉章递到郑南槐眼下,他接过来后看了眼玉章底下,果真用阳刻手法刻着公羊二字。
“当年家主将这里锁起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解开了这个木箱,我才明白他为何出此下策,”洛凌霄看着盒子内的印章,半张脸隐在幽暗之中,使得她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晦涩不清,“公羊氏对我祖上多少有恩,虽然其血脉已流落天涯各地,但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幽州公羊就不算彻底消失,这屋子就暂且当做为故人空出的客房又有何妨。”
郑南槐低头看着那枚印章,即便它所象征的辉煌家族早已没落于天地红尘之间,其熠熠生辉的模样仍旧让人可以联想到昔年它背后所代表的家族是如何的强盛。
不过这一切也都只能倚靠后人联想留存就是了,郑南槐合上盖子,将木盒放回了箱子里。
“少微那丫头是不是和你们说我老是和她提起公羊昊这个名字?”洛凌霄笑了一声问道。
郑南槐挑挑眉,真不知是洛凌霄对自己的侄女太过了解,还是她的耳目早已遍布乘仙宗内每一寸土地。
或许二者兼有吧,郑南槐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心思,尽管穆旗等人费尽心血经营,乘仙宗近些年难免相较当年式渐衰弱,穆旗和洛凌枫这桩亲事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情厚谊、多少是利益置换……还真不好说。
“没错,”压下心底一点思绪,郑南槐点点头,“少微小姐的确提过此事,我们也很是好奇,按理来说公羊昊消失的时间离你出生少说也还有百余年,为何你会对有这样深的印象?”
然而洛凌霄并未立刻回答他,而是拿起箱子里另一侧那叠籍册最上头那本已翻起毛边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婶娘记下的,关于公羊氏最后两代家主的事情。”
郑南槐看她一眼,这才将册子翻开,已泛黄变脆的纸张在翻动时发出微弱的沙沙声,郑南槐发现册子里的内容更像是那位公羊氏后人的日志,第一页时的口吻很是稚嫩,看内容应当是她孩童时期发生的事。
“公羊昊天资出众,又出自公羊家最有实力的那一系,由她做下一任家主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当时公羊家担心后代闭门造车会对家族未来的发展有所阻滞,这才将她送到乘仙宗修行,”
洛凌霄和日志一同诉说着,只是日志内的孩童对公羊昊满是孺慕之情,而她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鄙夷的气息。
“谁知公羊昊去了不到两年就迷上了杜逢,倾尽所有力量都要捧着杜逢上位,最后搞得公羊氏当时的家主被气得险些走火入魔,修为故此大跌,而公羊家的颓势就是在那时开始的。”
日志中对公羊昊谋害同门的罪行分外震惊失望,并且公羊昊在被逐出宗门后甚至断绝了和家族的联系,抛下一个被她折腾得外强中干、甚至招惹不少仇敌的公羊家,再也没有传回来过一丝音讯,字里行间皆是痛苦和忧虑,然而大势已去,纸上的这些惶恐惊悸注定只会愈演愈烈。
厚厚一叠纸,放在郑南槐手中不过眨眼就翻看完毕,却承载着那个女子一生的喜怒哀乐,只可惜除了洛凌霄,再没人在乎这位公羊夫人为何常年愁眉不展,又为何郁郁而终。
ted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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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68章 公羊夫人(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