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士们都说嘛,妖兽易诛,异相难平。”他们当中最年长的舵工在官船上做过工,还在渡口撑过十几年渡船,见过的人比苏林砚吃过的米都多。什么游方的郎中货郎,云游的道士僧人,游猎的弦士术士,他都是见过的。上个月他还跟一个货郎凑在一桌喝过酒,听了个遭阱的故事。
暮颜山南侧有个叫樊镇的小镇,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了游阱,好在那里距离襄和松家不过百里,松家的弦士们很快赶来相助,控制住了受弦震催生的妖兽。游阱难以预测,可能今天出现明天消失,也可能扩散成一个几百年都不会衰退的阱,松家的弦士们呆了月余陆续离开,只留两个年轻弟子留意情况。
货郎差不多每年夏天都会经过这个小镇,会在镇西村子的罗石匠家里借宿两三天。罗石匠是个好心人,却没有儿女缘,年过四十与妻子成家二十多年无一儿半女。货郎这次一见到他就猜他家中有喜,不同以往的满面愁容,他仿佛年轻了十多岁,眉间的皱纹都平了,满面红光,见到货郎热情地把他往家里招呼。
货郎没有猜错,罗石匠家有孩子了。
“叫瑛娘来见她叔。”罗石匠一边找酒一边跟妻子说,翻来找去想不起酒坛在哪里。
货郎想,不过几个月大的孩子,送个虎头鞋或者小镯子正合适。他从担子一头的筐中翻找着,瞥见门口跳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罗石匠阿爹。看来是领养的。
吃过饭,货郎就出门沿着街巷吆喝起来。等了许久的大娘少妇们听到吆喝纷纷走出家门来,围着货郎买些针线簪花驱蚊虫的香丸,孩子们也雀跃而来,很多孩子,货郎不记得去年来此时见过这多孩子,没有么?好像有吧。货郎的记忆有些模糊。
第二天一早,货郎打开房门就看到瑛娘在院子里喂兔子,手腕上挂着他送的香珠串,这是我昨日送的?还是我去年送的?着急去卖货,货郎没想太多便出了门。这一日他离了村子去了樊镇镇上,天很热,好在熟悉他的老主顾们也很热情,上午他忙忙碌碌迷迷糊糊还眼前发黑,像是中了暑,中午一碗凉浆酒喝下顿时神清气爽。
傍晚他顺便带了些凉浆酒回村,邀罗石匠一起喝,修石磨忙得满头大汗的罗石匠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罗大嫂带瑛娘从河边割草回来,罗石匠看着瑛娘发呆。
“阿爹怎么了?”
“你阿爹喝醉了。”
“我没醉。”罗石匠盯着瑛娘不放,“你是我闺女吧?是吧?我记得你出生那晚下大雪,两岁那年烧了三天三夜要不是镇上的大夫你小命都没了,你五岁时候过年阿爹背你去县城里看花灯,你去年掉的第一颗牙阿爹给扔在了房顶上……你应该是我女儿吧?可我为何记得我没有女儿啊。”
罗大嫂和瑛娘都只当他喝多了说胡话,还打趣他酒量不行还贪杯。货郎问出心中疑惑,这真是罗石匠女儿?
“乱说什么!?我自己亲生的闺女,她爹不是她爹,难不成还是哪个野男人!?”
“亲生的?”
“亲生的!她出生那天下大雪,去她姥姥家送信把她爹脚都冻肿了。”
“她小时候的包被还在么?或者衣服?”
“都送人了。”
“前两年的衣服呢?也都送人了?送谁家了?”
“就送……”罗大嫂记不清了。
“我年年经过这里,您可见着我送东西给她?那些东西呢?不会送人吧。”酒力开始消退,货郎自己也开始拿不准到底有没有送过她别的东西,好像去年送过稠子,前年送过扇子……
“我记得你前年给她一把扇子……给了……”罗大嫂越想越迷糊,呆呆地盯着瑛娘看,那样子可吓坏了瑛娘,瑛娘害怕的抱着她胳膊落下几滴泪来。
“她就是我闺女!”罗大嫂把瑛娘紧搂进怀里,脸贴着她头发,让人熟悉又安心的微微汗味,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那么鲜活的记忆,怎么会有假!?
货郎连夜跑回镇上,找到了松家弟子。松家和量荒营都来了人,最终查明,村子里有八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孩子,真就莫名其妙,也不是拐带来的,任谁都感觉他们好像就是在村里慢慢长大的,外村的亲朋却不知他们存在。那些孩子跟正常孩子一样,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同,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就是被爹娘含辛茹苦养大的。在他们身边探涅力波动的量读铃不会响,而人在他们身边呆久了会逐渐记忆混乱,凭空产生跟他们相识已久的记忆。
松家犯难,说起来这些孩子也不是妖兽,直接诛杀和杀人何异。起初他们试图把孩子们带到松家看管,但第一个离开这个游阱的孩子,没撑三天就病倒了。父母们也不愿意放弃孩子,那些朝夕相处的回忆如果不算真的,什么算真的?最终松家决定静观其变。
第二年货郎再次经过这个村子,罗石匠的家院已经废置。那个游阱早已消失,游阱消失后那八个孩子陆续虚弱倒下,一个接一个死去,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瑛娘在爹娘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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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