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看着马车上闭目养神的渊景曜,在想阿娘说过的话
“敌人若欺人太甚,不必纠缠,折肱断股,让其所痛,方能断其心思”
很明显,她博杀渊景曜,此刻应是易如反掌,
可杀他,犹如让她杀扶霁,断下不了手,可他不死,又总是纠缠。
他如此反复纠缠,意欲何为呢,赶尽杀绝?
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御关楼现在归圣上直接管辖,身在羽城的扶霁也方且晏然。
倘若他真的看破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是皇城,他大可直截了当的杀她,如此拉扯折磨,犹如钝刀磨肉。
当初在剑关城第一次见他,形销枯槁,命不久矣。阿娘从不介入任何生灵的命里,可唯独他的命,是阿娘真真切切改写的。
大相国寺住持的命批,一向以参破天机盛名。
当初他走出承翔宫后,就一直承教于阿娘身边,诗书礼易皆是阿娘所教,后来才随着当时的太子殿下,从学太傅大人,继续习文修业。
她看他,犹如看扶霁、阿颜、瑾瑜和阿野他们,闻不得他受一点儿的伤。
阿爹说至亲之人,总是要如此相互牵肠挂肚的。要她慢慢感受,慢慢修习这人间的最宝贵之物。
可她猜不准他的心思,更何惶是断其心思了。
罢了,还是先想救他的事,其他的,慢慢修习就是了。
她突然有些想扶霁了,这是以往从不会有的。
好啊,她活的越来越像个人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参见王爷,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请王爷前往坤德殿”
“回禀皇后娘娘,就说坤德殿的路难走,本王如今的身体,可是为难臣了”
“娘娘说了,王爷若是不去,娘娘自会去圣上跟前分说,届时,一定让圣上同意,让王爷留在宫中养病,直至康愈,方能显现圣上与王爷兄弟情深,皇家宫闱和睦,也是娘娘的一桩功德”
渊景曜终于睁开了眼
“那你先去,见了圣上,不必害怕,凡他问什么,想答就答,不答也可,等着我来”
说完人就下了马车。
马车继续向前走,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阿泽掀开车帘,发现外面空无一人,马车停在了一片花圃里。
禁苑广深,入目数十里,皆是盛开的名卉。层台垒垒,奇石错落,嘉木珍果,浓荫如盖;各时节盛开的花,此时汇聚一堂,争相竞色,宛然间山林森森。
身后有影袭来,她转身避开,回头望,除了满目的佳色,空无一人。
西风乍来,染了一身的花香,带着层层相叠的花瓣,在空中轻柔如名绢,忽然,名绢似利剑般,剑指胸前,她侧身旋袖拂挡,漫天的花瓣似细雨般洒落。
朱墙上的碧瓦,像是檐角的金戈铁马,丁零断续的响,在空中幻化成了一把伞,趁着满目的花色,有人凌空执伞,将伞瞬间化为利器。
她隔空搅起液池中的水,水似钝石,击碎了这一片幽墨暗香。
琼楼玉宇之间,一道身影,立于高顶,手中执剑,似是静待时机,准备踏风而来。
花影纷飞,香霭浮动。
突然数道身影同时执花袭来,花在即将靠近的时候,沦化为利刃,她直接凌空而起,旋身在空中形成了巨大的花流,卷起了身边的数道身影,花流息止,地上倩影伴着花影纷飞。
阿泽立于剑尖之上,看着执剑之人,身姿间满是神采俊朗,不类闺阁中人,眉目间与阿安有几分相像。
她转身落在了檐顶。
“怎么,你不跟我玩儿”
沈云英不满的开了口。
“我要是跟你玩儿,刚才就该一脚踢于你的脸上,你应是不想这般玩儿的”
阿泽平淡的开口。
“怎么,你知道我是谁”
“皇宫之中,能让十二花使听命的,自然贵不可言”
“那你还想踢我”
“贸然执剑而来,难不成我应该举手相抱”
沈云英有些想笑,打也打不过,辩也辩不赢,无聊的日子总算是有些冲击感了。
“可知圣上为何宣你觐见”
“不知”
“可是你大言不惭的说,要救治景王渊景曜”
“何来大言不惭,我既说了能救他,自然能做到”
“你真的能救他,你可知他患的是何病”
“生气剥离于体,并非患病”
“竟是如此”
沈云英虽然不喜渊景曜,但终归是不忍看着他命归黄泉,况且她不喜他的原因……算了,现在也算是不存在了。
“可听阿安说起过我”沈云英看向阿泽的眼神多了几分和善。
阿泽看着她不语。
“我是她长姐,听说,是你救了他们”
“你应是听错了”
“啊,对,是你们白泽一族,我得好好感谢你,阿安也在我这儿呢。
咱们要不然下去聊吧,这楼从这里看,还有点儿高啊”
楼檐下,身姿玉立的两人,静静的听着檐顶上的人说话。
渊陵侧身看了渊景曜一眼,他觉得自己的弟弟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形销骨立,玉山将崩之态。
话语间,也不再是那般倦世薄情。
渊景曜被传话的侍女带至坤德殿的时候,见到了襟袖生威的圣上,见他来,似也不觉意外。
只说了句“你皇嫂先见见”
渊景曜大致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渊氏出了名的痴情专宠,历代渊氏,大多后宫都是空置的,只迎娶了一位妻子,且也都与妻子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到了本朝,渊陵更是将这个优良传统发挥到了极致,宫中谁人都知道,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圣上定是要夜观宫景的。
所以这种抢在圣上之前见人的事情,也是见怪不怪。
“皇后娘娘闺政失检,实则是圣上主之,臣弟代汝赧颜”
渊景曜知道,就沈云英的那点修为,给阿泽找麻烦都够不上。
“你没有成婚,也没有心仪之人,自是不了解”
渊止喜欢渊景曜身上有活人感,不是军中的战神,不是朝廷的柱石,只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哪怕是一个,话语间满是讥讽的儿郎。
可宫廷讳莫如深,他的真实所思,也是裹上了万千审视与谋略,只能让对方自己拨开迷雾寻找。
“忠臣见戮,如刈蒿菜,臣心惴惴,不敢累之”
渊景曜内心十分不满,心仪之人,他心仪之人,不能宣之于口,他心仪之人,被雷击阵劈得灰飞烟灭了。
渊景曜不知道,眼前之人,在当年这件事上又充当了何种角色。
“景王重病谵妄了,看来还是得好好养养
来人,让中书省拟旨,传朕旨意,宣景王来宫中住些时日,好好养养妄言的病证”
渊景曜默不作声的坐了片刻
好好的茶杯,突然被人扔了出去,刚好打在了宫殿之上,一幅画着及笄礼场景的画像上。
宫人吓的纷纷下跪。
渊止这下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此画是沈云英及笄那年,邀请扶棠楼主座主正宾,行笄礼、加簪之时,渊陵亲自所画。
是沈云英异常珍爱之物,平时都是亲自打理,日日都要观赏,细细回味。
“臣弟重病谵妄,有失德行,还望,皇兄恕罪”
渊景曜看向渊陵,眼中不仅毫无悔过之心,反而眉头一转,紧接着说:
“这坤德殿中,皇后娘娘桃李之岁时,楼主送了什么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辞气渐峻,语将及锋。旁侍的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去,将刚才传旨的人,追回来”
渊陵手中的杯盏微微震响,他放下杯盏,起身,走了出去。
察觉身后来人,他开口说话
“跟来做什么”
“去看看你的妻子,如何为难,能救臣命的人”
沈云英拉着阿泽,往坤德殿去,一路上宫人纷纷下跪行礼,沈云英不怕麻烦的一一拉起。
“哎呀,都说了,别跪了”
行至后来,宫人都只是默默下跪,就算沈云英过去扶,宫人也跪地不起。
沈云英这才发觉后面有人跟着。
“臣妾已经替圣上问过话了,不知圣上因何跟随”沈云英有些不满。
“朕的皇后,天家威仪,却也能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姑娘,相谈甚欢”
沈云英面色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最不喜渊陵如此模样,心机深沉,就连枕边人都藏着心思。
那日她本是私下乔装出宫,准备在众人之前,先接上从剑关城回京都的苏瑾瑜他们一行。却不想,什么都逃不过渊陵的眼睛。
她抢在渊陵之前,将阿安带进了坤德殿,就是为了防止渊陵对苍见安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逼问扶晓的下落。
早在他们回京都之前,京中的有心之人就已经知晓剑关城城内发生的一切,更是有人怀疑,救他们的阿泽,就是当年的扶晓。
毕竟御关楼内不为人知的秘密太多,扶晓作为一下任的楼主,相比寻常人会多出无限的可能。
当年的事,事发之时,渊陵虽不在京都之内,可沈云英了解渊陵,若说渊陵对当年之事毫无知晓,那定然是不可信,可沈云英也拿不准,渊陵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倘若眼前的阿泽不是扶晓,那一切还会如当下一般,看起来是平静的。
可白泽一族又送出来了个如此实力之人,意欲何为呢。
但若眼前之人,确实是他们心中猜测之人,那沈云英不敢想,整个京都的未来,乃至整个大夏国的未来,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可无论是何种情况,她只有一个选择,保护阿安,保护扶晓。
她几乎能想象到,渊陵会如何对待阿安。
阿安是最能确定,阿泽真实身份的人之一,渊陵一定会命人用最蛊惑人心的法术,反复折磨阿安的内心,直至攻破其内心最深处的防守,说出最真实的答案。
明面上的询问与答复,渊陵甚至不屑去问。
帝心如渊,测之弥深。
对于渊陵而言,人心尽在彀中。
可沈云英也知道,阿安内心最深处的防守,守的是谁,倘若想让阿安心防溃败,那就势必会让阿安,再重新经历一次哀心至极的痛,如此五内摧伤,必定伤及根本。
沈云英决计不许。
沈云英意味深长的看了阿泽一眼后,上前去就给了渊陵一巴掌。
红润的印记,在帝王的脸上十分显眼。
渊景曜的嘴角极其微小的上扬了一瞬。
可渊陵的脸上并无一丝的怒气,他上前靠沈云英近了些,伸手过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渊陵要动手的时候,他只是用手指,轻微挑了挑沈云英脖颈处的衣物。
衣衫下,齿玷冰肌的片片樱痕感,在瓷白的肌肤上甚是明显。指尖轻触,他能感受到皮肤上的微微颤抖。
他的表情更像是在回味。
渊陵在想,要怎么办才好,这些专属于他的印记,又要再添新的了。
沈云英似乎也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脸簌一下子的就红了,连带脖子上的皮肤都洇上了樱红。
她拂开了他的手。
“臣妾在华中殿被花香误了心神,现下身体十分不适,还请圣上准许臣妾先回坤德殿休息”
说完拉着阿泽就走了。
渊景曜:“皇嫂不愧是红颜英杰,行事果然不拘小节,皇兄好福气”
渊陵转过身,意味不明的看着自己的弟弟,笑着说
“夫妻间的趣事,可浓如蜜,可淡如茶,
我与你一个未成亲的人,言之何为”